夜色如墨,風沙漸起。一行人跟在盲眼向導阿吉的駝隊后面,在無垠的沙海中沉默前行。駝鈴聲單調地回響,阿吉那不成調的古怪小曲早已停歇,只剩下風掠過沙丘的嗚咽,以及駱駝沉重的喘息和蹄聲。
沈煉騎在馬上,落后阿吉幾個身位,鷹隼般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那個佝僂的背影,以及旁邊牽著駱駝、默然不語的蕭離。他心中疑竇叢生,這個自稱阿吉的盲眼老頭,出現得太過蹊蹺,知道得也太多。但眼下,對方似乎是唯一能帶他們擺脫“東邊追兵”、并前往“白骨甸”的人。而且,阿吉口中的“皇陵”,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錦衣衛北鎮撫司近年來一直在暗中調查一些與前朝秘聞、漠北異動相關的線索,這“皇陵”或許就是關鍵。
蕭離同樣在暗中觀察阿吉。此人目不能視,卻對沙漠了如指掌,甚至能“聽”到三十里外的馬蹄聲,能“聞”出“七情引”的氣味,這絕非常人所能為。是天生異稟,還是修煉了某種奇功?他自稱只是個帶路的,但談間對“天絕谷”、“七情引”、“玄冥掌”乃至謝家之事都似乎有所了解,其背后必然牽扯甚廣。眼下只能虛與委蛇,見機行事。
謝凌海扶著駱駝,緊挨著馱有謝云舟的那匹,心中焦慮。阿吉說云舟的龜息之法時限將至,這讓他心急如焚。但他也知此刻形勢復雜,強自按捺,只是不時望向蕭離,希望他能有辦法。
吳伯則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不時偷眼打量前方的阿吉和旁邊的錦衣衛,只覺得這幾人個個神秘莫測,心中默默祈禱菩薩保佑。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風漸漸小了,月光重新灑落,將沙海照得一片銀白,泛著清冷的光。前方出現了一片連綿起伏的黑影,那是比沙丘更加堅實、高大的巖石丘陵地帶,也就是阿吉所說的,通往“白骨甸”方向的路徑之一。
阿吉忽然勒住了駱駝,側耳傾聽片刻,那布滿皺紋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輕松:“好了,暫時甩掉了。那伙人沒追這個方向,往南邊岔路去了。不過,他們帶著‘嗅風犬’,鼻子靈得很,遲早會找過來。咱們得抓緊時間。”
“嗅風犬?”沈煉眉頭一挑,這是一種漠北草原和沙漠邊緣部落馴養的特殊獵犬,嗅覺極其靈敏,能追蹤數日前的氣味,常被用于追獵和尋人。青龍會竟然連這個都弄到了,看來對謝家父子是志在必得。
“老丈,”蕭離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說帶我們去‘白骨甸’,見一個人,便可知‘天絕谷’線索。不知此人是誰?與那‘皇陵傳說’,又有何關聯?”
阿吉嘿嘿一笑,從腰間解下一個臟兮兮的皮囊,拔掉塞子,仰頭灌了一口,濃烈的酒氣頓時彌散開來。他抹了抹嘴,咂巴兩下,才慢悠悠道:“年輕人,急什么。這大漠的路,得一步一步走,故事,也得一段一段聽。你們可知,這‘死亡之海’的名字是怎么來的?又為什么會有‘白骨甸’那種鬼地方?”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空洞的眼窩對著無盡的沙海,聲音變得縹緲而蒼涼:“傳說,在很多很多年前,久到現在的皇帝老子的爺爺的爺爺都還沒出生的時候,這片沙漠還不是沙漠。這里曾經水草豐美,河流縱橫,有一個強大的王國建立于此,國號‘大夏’。”
“大夏?”沈煉目光一閃。他身為錦衣衛,接觸過不少前朝秘檔,隱約記得,在更久遠的年代,漠北乃至西域,確實存在過一些強盛的古代王朝,但大多湮滅在歷史長河中,記載極少。這“大夏”,他似乎有點印象,但具體細節已然模糊。
阿吉似乎“看”了沈煉一眼,繼續用那嘶啞的聲音講述:“是啊,大夏。傳說那大夏國富兵強,疆域遼闊,控制著絲路要道,商旅云集,繁華無比。他們的國王,不,應該叫‘夏王’,擁有無盡的財富和強大的軍隊,還有……神秘的力量。”
“神秘的力量?”謝凌海忍不住問道。
“嘿嘿,傳說嘛,總是有點神神鬼鬼的。”阿吉又喝了口酒,“有的說夏王能驅使沙暴,有的說他麾下有刀槍不入的‘沙傀’軍隊,還有的說,他掌握著長生不老的秘密……總之,厲害得很。這夏王晚年,越發追求長生和永生,召集了天下最有本事的方士、工匠,動用舉國之力,在這片土地的最深處,也是當時被認為最接近‘天’的地方,開始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地下宮殿――也就是后來傳說中的‘夏王陵’,或者,按照更古老的叫法――‘沙海皇陵’。”
“皇陵修建了不知道多少年,征發了無數民夫,耗費了數不盡的財富。傳說為了修建皇陵,夏王幾乎掏空了他的王國,導致民生凋敝,怨聲載道。更邪門的是,所有參與修建皇陵核心區域的工匠、奴隸,在皇陵完工后,都被秘密處死,或者……被永遠地留在了皇陵里,成了殉葬品。”
阿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陰森,眾人仿佛能看到那古老而血腥的場景。
“皇陵建成之日,天降異象,據說沙漠里刮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黑風暴,日月無光。夏王帶著他最寵愛的妃子、最忠誠的將軍、以及他畢生搜羅的奇珍異寶、長生秘藥,還有那支傳說中的‘沙傀’軍隊,一起進入了皇陵,然后……皇陵的大門就永遠地關閉了。有人說夏王在里面獲得了永生,也有人說他和他的帝國一起,被埋葬在了黃沙之下。”
“那后來呢?”吳伯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
“后來?”阿吉嗤笑一聲,“后來,大夏王國很快就衰落了,內部叛亂,外敵入侵,加上氣候變得越來越干旱,河流改道,草原退化……不過幾代人的時間,那個強大的王國就煙消云散,只留下一些斷壁殘垣,被黃沙慢慢掩埋。這片土地,也漸漸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