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絕谷”三字,在寂靜的戈壁夜色中,不啻于一道驚雷。
蕭離心中劇震,面上卻波瀾不驚,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利。此人是誰?如何知曉“天絕谷”?是敵是友?是巧合,還是……專門沖他們而來?他瞬間想到幾種可能:青龍會的另一路追兵、漠北本地知曉某些隱秘的勢力、或者……師父當年在漠北留下的故人或仇家?
謝凌海更是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天絕谷”是他們此行最大、也幾乎是唯一的希望所在,是救治謝云舟的關鍵。這秘密只有蕭離、他、以及昏迷的謝云舟知曉,連吳伯都只知道要去漠北深處尋找解藥,具體地點并不清楚。這突然出現的神秘人,竟然一口道破,是福是禍?
錦衣衛小旗沈煉,眼中精光爆閃,按在繡春刀刀柄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他奉命追查的要犯,似乎也與漠北深處的某些秘密有關,這“天絕谷”……莫非就是關鍵?眼前這兩個身份可疑的“師徒”,還有這突然出現的怪人……事情,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風聲嗚咽,鈴鐺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奇怪的、踢踢踏踏的蹄聲,不像是馬,倒像是……駱駝?而且是很多匹。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戈壁盡頭的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支小小的隊伍。為首的是一個騎在單峰駝上的身影,身材矮小佝僂,裹著一件油膩破爛、顏色難辨的皮袍,頭上包著厚厚的、臟得看不出本色的頭巾,臉上更是蒙著防沙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或者說,是兩只緊閉著的、深陷的眼窩。他的眼睛,似乎看不見。
在他身后,跟著五六匹同樣瘦骨嶙峋、卻耐力十足的單峰駝,駝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皮囊和包裹,似乎是貨物。剛才那蒼老嘶啞的聲音,正是這盲眼駝夫發出的。
盲人?在危機四伏的死亡之海邊緣行商?而且聽他說的話……沈煉的眉頭皺得更緊,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對兩名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名錦衣衛會意,不動聲色地移動位置,隱隱對蕭離、謝凌海,以及這新來的駝隊形成監視和隱隱的包圍之勢。
蕭離則暗暗提聚真氣,凝神戒備,同時仔細觀察著這隊不速之客。那盲眼駝夫看似老邁,騎在駱駝上的身形卻異常穩當,隨著駱駝的步伐微微搖晃,仿佛與駱駝融為一體。他身后的幾匹駱駝,看似散亂,行走間卻保持著某種奇特的節奏和間距,顯是經過長期訓練。最重要的是,此人雖然目不能視,但似乎對周圍環境了如指掌,徑直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不偏不倚。
“前面的朋友,可是姓謝?還是姓蕭?”盲眼駝夫在距離眾人約二十步外勒住了駱駝,側著耳朵,仿佛在傾聽風聲,也仿佛在“看”著眾人,那嘶啞難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老瞎子阿吉,這里有你們想聽的‘故事’,關于‘天絕谷’,也關于……沙漠里會吃人的‘皇陵’。”
他頓了頓,那緊閉的眼窩似乎“望”向了沈煉的方向,干癟的嘴唇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這位官爺,殺氣很重啊。不過,在死亡之海,官府的刀,有時候未必有沙子的牙齒利。老瞎子只是個帶路的,順便賣點消息,換口飯吃,不想惹麻煩。”
沈煉冷冷地看著自稱阿吉的盲眼駝夫,沒有立刻回應,似乎在判斷對方話語的真假和來意。一個盲眼的沙漠向導?賣消息的?巧合得太過蹊蹺。
蕭離上前一步,對著阿吉的方向拱了拱手,依舊用那蒼老的嗓音道:“這位阿吉老丈,不知從何處聽聞‘天絕谷’之名?又為何尋我等而來?老朽師徒二人,只是尋醫問藥的走方郎中,怕是讓老丈錯認了。”
“嘿嘿……”阿吉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怪笑,搖了搖頭,“老瞎子眼睛是沒了,可這心里,亮堂著呢。風聲里有血的味道,有沙子的味道,也有……從南方來的、被毒蛇盯上的味道。你們身上的味兒,和那些在沙漠邊緣鬼鬼祟祟打聽‘天絕谷’和‘寒毒’的人,很像。至于姓謝還是姓蕭……”他側著耳朵,對著蕭離和謝凌海的方向嗅了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想去‘天絕谷’,而老瞎子,恰好知道怎么去,至少,知道怎么找到知道路的人。”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又透露出驚人的信息。有人在沙漠邊緣打聽“天絕谷”和“寒毒”?是青龍會的人?還是其他勢力?蕭離和謝凌海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這阿吉的出現,或許是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
“你知道‘天絕谷’在哪?”謝凌海忍不住問道,語氣帶著急切。
阿吉那空洞的“目光”轉向謝凌海,嘿嘿一笑:“小兄弟,別急。‘天絕谷’是魔鬼的嘴巴,活人進去,死人出來。具體在哪兒?老瞎子可不敢說知道全貌。但我有地圖,有線索,知道誰能帶你們找到它。不過嘛……”他搓了搓枯瘦如柴的手指,做了個天下通用的手勢,“這消息,還有帶路的酬勞,可不便宜。而且,得看老瞎子心情,看各位……有沒有那個命去聽,去走。”
這話半是威脅,半是誘惑,擺明了是奇貨可居,待價而沽。
沈煉此時忽然開口,聲音冰冷:“本官不管你賣什么消息,帶什么路。錦衣衛辦案,此人身份可疑,形跡鬼祟,需帶回衛所審問。”他指的是蕭離和謝凌海,但目光卻冷冷地掃過阿吉,“至于你,若不想惹禍上身,最好立刻離開。”
阿吉縮了縮脖子,似乎對“錦衣衛”三個字有些畏懼,但很快又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官爺,您這話說的。老瞎子就是個跑腿的,消息是聽來的,路是走出來的,可沒犯王法。您要帶人走,老瞎子不敢攔。不過……”他話鋒一轉,空洞的眼窩“看”向蕭離,“這位……郎中先生,您那位躺在駱駝背上的朋友,怕是等不了太久了吧?那‘七情引’的毒,還有‘玄冥掌’的寒氣,嘖嘖,龜息之法雖妙,可也撐不了三個月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了吧?”
此一出,蕭離瞳孔驟然收縮!謝凌海更是渾身一震,幾乎要驚呼出聲!這盲眼老頭,不僅知道“天絕谷”,竟然連謝云舟身中“七情引”和“玄冥掌”,以及正用龜息之法吊命、時限三個月都一清二楚!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消息靈通可以解釋的了!
沈煉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他雖不知“七情引”和“玄冥掌”具體為何,但聽名字就知絕非尋常,而且涉及毒與掌傷,還有龜息之法……看來這兩個“游方郎中”身上,秘密不少啊。他不由得重新審視起蕭離和謝凌海,尤其是那個看似老邁的“郎中”,心中疑云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