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誰?”蕭離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是那蒼老的偽裝,而是恢復了幾分原本的清越平靜,只是其中蘊含的冷意,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低了幾度。對方知道得如此清楚,絕非偶然。是敵非友的可能性,驟然增大。
阿吉似乎對蕭離語氣的變化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松了口氣,拍了拍身下的駱駝脖子,慢悠悠道:“我是誰?一個在沙漠里混飯吃的瞎老頭子罷了,名字叫阿吉,大家都叫我‘老瞎子阿吉’或者‘帶路的阿吉’。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鼻子,“靠這個。我聞得到‘七情引’那獨特的甜腥氣,也聽得見那位公子微弱到幾乎消失、卻被龜息之法強行維持的心跳。我還知道,你們從南邊來,一路被人追殺,過了黑風嶺,死了馬,陷了流沙,剛剛還宰了一伙不長眼的‘沙蝎子’。”他歪了歪頭,仿佛在傾聽,“嗯,東邊三十里外,還有另一伙人,騎著好馬,帶著殺氣,正在往這邊趕,方向很明確哦。你們猜,他們是來找誰的?”
東邊三十里,還有追兵!蕭離和謝凌海心頭一緊。是青龍會?還是其他?
阿吉這番話,信息量巨大,也徹底表明了他絕非普通向導。他能“聽”出謝云舟的傷勢和功法,能“聞”出“七情引”的氣味,甚至能“聽”到三十里外的馬蹄聲?這已經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能力了。
沈煉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東邊三十里外的追兵?是這二人的仇家,還是……自己追查的那伙人?亦或是兩者皆有?
“你想要什么?”蕭離直接問道。對方既然現身,點破一切,必有圖謀。
阿吉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老瞎子想要活命,也想要錢。沙漠里不太平,老瞎子想找幾個厲害的角色搭個伴,一起去‘白骨甸’做筆買賣。至于你們想去‘天絕谷’……等到了‘白骨甸’,見到一個人,自然有眉目。不過,老瞎子只負責帶你們到‘白骨甸’,見到那個人。后面的路,看你們的緣分和……價錢。至于現在……”他“看”向沈煉,“這位官爺,您看,是繼續在這里盤問這兩個麻煩,等著被東邊來的、不知是敵是友的馬隊包了餃子,還是先離開這鬼地方,找個安全的地兒再說?老瞎子別的不敢說,在這片沙子里,要找條避開人的路,還是有點把握的。”
他這話,明顯是說給沈煉聽的,也是說給蕭離和謝凌海聽的。眼下三方勢力(算上那神秘的東來追兵是四方)匯聚于此,形勢微妙。阿吉提供了一個看似可行的選擇:合作,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前往“白骨甸”。
沈煉目光閃爍,心中飛快權衡。強行帶走這兩個身份不明、且明顯牽扯到江湖秘辛和漠北隱秘的人,固然可以,但阿吉口中“東邊三十里外的追兵”是個變數。而且,這盲眼向導提到的“白骨甸”、“天絕谷”,甚至“皇陵”,似乎與他追查的案子也有某種潛在關聯。或許,放長線釣大魚,是更好的選擇?至少,先搞清楚這幾方勢力到底在搞什么鬼。
“本官如何信你?”沈煉冷冷問道,目光如刀,似乎想刺穿這盲眼老頭的內心。
阿吉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官爺,信不信由你。老瞎子只是提議。不過,提醒各位一句,東邊那伙人,馬快,最多半個時辰就到。他們里面,好像有個鼻子特別靈的,似乎能追蹤某種特殊的氣味……”他說著,似有意似無意地“瞥”了一眼馱著謝云舟的駱駝方向。
特殊氣味?蕭離心中一凜,難道是謝云舟身上“七情引”殘留的氣息?或是其他被種下的追蹤標記?謝凌峰曾提醒,青龍會手段詭秘,不得不防。
沈煉不再猶豫,當機立斷:“帶路!去‘白骨甸’。若有半句虛,本官認得你,繡春刀可不認得!”
“好嘞!官爺爽快!”阿吉嘿嘿一笑,拍了拍駱駝脖子,那匹瘦駱駝溫順地調轉方向,“各位,跟緊了,這晚上的沙子,可是會咬人的腳。吳老哥,別藏了,帶著那位公子,出來吧,咱們該上路了!”
他竟連吳伯藏在沙丘后面都知道!
蕭離深深看了這神秘的盲眼向導阿吉一眼,不再多,對謝凌海使了個眼色。謝凌海會意,連忙去沙丘后將驚魂未定的吳伯和馱著謝云舟的駱駝帶出。吳伯看到阿吉,尤其是那雙緊閉的、深陷的眼窩,嚇了一跳,但見蕭離點頭,便壓下心中疑惑,牽了駱駝跟上。
沈煉也讓兩名手下牽來戰馬(他們的馬匹藏在稍遠處),翻身上馬,跟在駝隊之后,目光始終鎖定在阿吉、蕭離和謝云舟所在的駱駝身上。
一行人,在盲眼向導阿吉的帶領下,離開了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戈壁灘,向著西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沙漠行去。阿吉騎在駱駝上,晃晃悠悠,嘴里哼著不成調的、蒼涼古怪的漠北小曲,仿佛對身后的血腥和即將到來的追兵渾然不覺。
夜風更冷了,卷起沙粒,打在臉上生疼。身后,沙盜的尸體漸漸被風沙掩蓋。前方,是未知的“白骨甸”,是神秘莫測的向導阿吉,是可能存在的追兵,還有那隱藏在沙漠深處、似乎牽扯著無數秘密的“天絕谷”與“皇陵”。
蕭離走在隊伍中,看著前方阿吉那佝僂卻穩當的背影,心中疑竇重重。這個突然出現、看似貪財怕死、卻又神秘莫測的盲眼老頭,到底是什么人?他口中的“那個人”又是誰?他真的能帶他們找到“天絕谷”的線索嗎?還是說,這一切,是另一個更加危險的陷阱?
但無論如何,他們似乎別無選擇。至少,暫時脫離了與錦衣衛的正面沖突,也避開了那不知名的東來追兵。至于接下來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沙漠的夜晚,漫長而寒冷。駝鈴聲在風中飄蕩,伴隨著阿吉那不成調的小曲,漸行漸遠,沒入無邊的黑暗與風沙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