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三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錐,刺破了沙漠黃昏的喧囂,帶來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肅殺。
沙盜們的怪叫和呼哨戛然而止,兇悍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和忌憚。他們或許不懼商隊護衛,甚至敢與邊軍小股部隊周旋,但面對代表著朝廷最高特務機構、兇名昭著的錦衣衛,那股亡命之徒的狠勁也不由得為之一滯。尤其是在這遠離中原、法紀松弛的漠北之地,錦衣衛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麻煩,天大的麻煩。
刀疤頭目勒住躁動的戰馬,獨眼(另一只眼早年受傷失明)死死盯著沙丘上那三道挺拔的身影,尤其是中間那個手持奇特弩機、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月光初升,清冷的光輝灑在那人身上的飛魚服上,雖看不清繡紋細節,但那獨特的制式和冷冽的氣勢,做不得假。他身邊兩人,一左一右,手按刀柄,目光如電掃視下方,儼然是久經戰陣、配合默契的高手。
是戰?是退?刀疤頭目心中飛快盤算。對方只有三人,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尤其是那具弩機,剛才瞬間射殺他兩名得力手下,可見威力。自己這邊雖然還有十四五人,但剛才一番交手,已折了四個,剩下的也多少帶傷,且士氣受挫。最重要的是,錦衣衛出現在此,絕不可能只有這三人,沙丘后面,乃至更遠處,是否還有伏兵?他們的目標是什么?是這兩個棘手的點子,還是……自己這伙人最近干的那幾票“大買賣”走漏了風聲?
就在沙盜頭目猶豫不決之際,沙丘上的中年錦衣衛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審視:
“爾等何人?在此荒漠械斗,所為何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在蕭離和謝凌海身上稍作停留,又掠過地上沙盜的尸體,最后回到刀疤頭目臉上,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人心。
蕭離心中念頭電轉。錦衣衛為何會出現在這死亡之海邊緣?是追蹤謝家父子而來?還是另有公務?看其態度,似乎并不認識自己和謝凌海,至少沒有立刻動手。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但無論如何,錦衣衛的出現,讓本就復雜的局勢更加微妙。
他上前一步,對著沙丘上的錦衣衛抱了抱拳,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疲憊,正是他偽裝的老郎中口音:“回稟官爺,小老兒乃游方郎中,攜徒兒前往漠北行醫,路經此地,遭遇這伙強人劫道,欲害我等性命,搶奪財物駱駝。幸得官爺出手相救,感激不盡!”他刻意不提謝凌海身份,也不提謝云舟,只將事情定性為普通的沙盜劫掠。
謝凌海會意,也連忙躬身行禮,作惶恐狀。
“游方郎中?”那中年錦衣衛目光在蕭離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雖然狼狽但身形挺拔、手握彎刀、隱隱有戒備姿態的謝凌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這“學徒”的站姿和握刀手法,可不像普通百姓。但他并未點破,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又將目光投向刀疤頭目:“爾等沙匪,目無王法,劫掠行旅,該當何罪?”
刀疤頭目被錦衣衛目光一掃,心中凜然,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錦衣衛插手,再想搶奪那匹駱駝和貨物已不可能,搞不好還要把自己搭進去。他眼珠一轉,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抱拳道:“這位錦衣衛的大人,誤會,都是誤會!小的們只是在這片討生活,看這二位面生,想盤問盤問,絕無加害之意!既然是大人的朋友,小的們這就走,這就走!”說著,他一揮手,示意手下慢慢后退。
他想走,蕭離卻未必愿意就此放過他們。方才沙盜出手狠辣,分明是要殺人越貨,若非自己和謝凌海有些本事,此刻早已橫尸戈壁。而且,放走他們,難保不會尾隨報復,或者泄露行蹤。
就在沙盜們緩緩后退,刀疤頭目暗暗松了口氣,以為能逃過一劫時,蕭離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官爺,這伙強人兇狠狡詐,方才欲置我師徒于死地,若非官爺來得及時,我二人已成刀下亡魂。他們在此地盤踞,熟知地理,若放任離去,恐日后繼續為禍過往商旅。且……”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沙盜尸體和沙盜們馬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裹,“他們馬背上所馱,恐非自家財物?!?
此一出,刀疤頭目臉色驟變,獨眼中兇光爆射,狠狠瞪向蕭離。沙丘上的中年錦衣衛目光也隨之一凝,看向沙盜馬背上的包裹,又掃過地上沙盜尸體旁散落的一些零碎物品,其中似乎有商隊的旗號標記和女人的首飾。
“大人!休聽這老兒胡!這些東西是……是我們撿的!”刀疤頭目急道,但語氣已露慌亂。
“撿的?”中年錦衣衛冷哼一聲,不再廢話,對身邊兩名手下微微頷首。
那兩名錦衣衛身形一動,如同獵豹般從沙丘上疾沖而下,速度極快,目標直指刀疤頭目!與此同時,中年錦衣衛手中弩機再次抬起,卻不是瞄準刀疤頭目,而是鎖定了沙盜隊伍中幾個看起來最為彪悍、蠢蠢欲動的家伙。
“媽的!錦衣衛了不起?跟他們拼了!”刀疤頭目知道無法善了,厲吼一聲,舉起鬼頭大刀,催馬迎向沖來的兩名錦衣衛。他身后眾沙盜見頭目動手,也紛紛發喊,揮舞兵器沖殺上來,試圖仗著人多,先將這三個錦衣衛斬殺,再料理蕭離二人。
然而,他們大大低估了錦衣衛的實力。沖下來的兩名錦衣衛,一人用刀,一人用劍,招式并不華麗,卻簡潔狠辣,效率極高,顯然是軍中搏殺術的路子,配合更是默契無間。刀光劍影閃爍間,已有兩名沙盜慘叫著落馬。
中年錦衣衛站在沙丘上,穩如磐石,手中弩機不時發出“咻咻”的輕響,每一次弦響,必有一名沙盜應聲落馬,或死或重傷。他的弩箭似乎淬了麻藥或毒藥,中者即便不是要害,也很快失去戰斗力。這精準而致命的遠程打擊,極大地擾亂了沙盜的陣型和士氣。
蕭離和謝凌海對視一眼,也同時出手!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沙盜是生死大敵,錦衣衛態度不明,先聯手鏟除沙盜,再隨機應變,是當前最佳選擇。
蕭離身法如鬼魅,游走在戰團邊緣,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軟劍,劍光如毒蛇吐信,每次閃動,必有一名沙盜捂著手腕或咽喉倒地,失去戰斗力。他并不輕易取人性命,但下手之精準狠辣,令沙盜膽寒。
謝凌海則揮刀直取那刀疤頭目。他內傷未愈,不宜久戰,力求速戰速決。刀疤頭目力大刀沉,招數兇悍,與一名用刀的錦衣衛戰在一處,一時難分高下。謝凌海加入戰團,刀光霍霍,專攻其必救之處,與那錦衣衛配合,頓時將刀疤頭目逼得手忙腳亂。
“小子找死!”刀疤頭目怒吼,一刀蕩開錦衣衛的攻勢,反手一刀劈向謝凌海,勢大力沉。謝凌海橫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手臂酸麻,彎刀險些脫手,胸口氣血一陣翻涌,內傷隱隱有復發跡象。他畢竟傷勢未愈,硬拼力量吃虧。
刀疤頭目得勢不饒人,正要再下殺手,旁邊那用劍的錦衣衛一劍刺來,直取其肋下,逼得他回刀自救。謝凌海趁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刀法一變,不再硬拼,轉為游斗,配合錦衣衛的攻勢,不斷騷擾牽制。
沙盜雖然人數占優,但失了先機,頭目被纏住,又被沙丘上的弩箭精準點殺,士氣低落,很快便死傷慘重,只剩下五六人還在苦苦支撐,眼看敗局已定。
刀疤頭目獨眼通紅,知道今日難以幸免,兇性大發,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鬼頭大刀舞得潑水不進,竟然暫時逼開了兩名錦衣衛和謝凌海的圍攻。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圓球,用火折子點燃引信,狂笑著擲向沙丘上的中年錦衣衛!
“一起死吧!”
“小心!是雷火彈!”用刀的錦衣衛臉色一變,厲聲喝道。
那黑球嗤嗤冒著火花,劃過一道弧線,飛向沙丘。沙丘上的中年錦衣衛瞳孔微縮,但并未慌亂,手中弩機瞬間瞄準,一支弩箭激?射而出,精準地擊中了空中的黑球!
“轟!”
一聲不算太大但異常沉悶的爆炸聲在空中響起,黑球凌空炸開,迸發出一團火光和濃煙,無數鐵砂、碎瓷片四散射出!雖然被凌空擊爆,威力大減,但仍有不少碎片如雨點般籠罩了沙丘上方圓數丈的范圍!
中年錦衣衛在弩箭射出的瞬間,已向側后方飛退,同時一揮披風,護住頭臉。但他身邊的兩名手下卻沒這么快的反應,被幾片碎瓷和鐵砂擊中,悶哼一聲,受了些輕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