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德語塞,強辯道:“家主……謝凌峰勾結外敵,背叛家族,已被長老會廢除!如今由長老會暫代家主之職!爾等難道要違抗長老會之命,與叛逆為伍?”
“廢除家主?”灰衣老者冷笑一聲,聲如洪鐘,震得院墻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謝宏遠好大的膽子!未經宗祠議事,未經全族公議,僅憑長老會一,就敢廢立家主?誰給他的權力?謝家列祖列宗給的嗎?!”
他一步踏出,身上那看似垂垂老矣的氣息驟然一變,如同沉睡的雄獅蘇醒,一股磅礴的氣勢沖天而起,壓得謝明德和眾護衛呼吸一窒,連連后退。
“蘇老有令,”灰衣老者聲若雷霆,目光如電,掃過謝明德等人,“謝家之事,自有家主決斷,輪不到旁人僭越!爾等速速退去,否則,休怪老夫等人,清理門戶!”
另外七名老者也同時上前一步,八人氣息隱隱相連,竟結成了一種玄妙的陣勢,將整個院門封鎖得水泄不通。他們雖然年老,但那股歷經歲月沉淀的雄渾內力,以及同氣連枝的默契,給人以巨大的壓力。
謝明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蘇老身邊這幾個老仆,竟然如此厲害,更沒想到蘇老態度如此強硬。硬闖?看這八人的架勢,只怕自己帶來的這些人,未必夠看。而且蘇老在族中威望太高,若真動起手來,傷了蘇老,只怕會激起更大的反彈,甚至讓那些中立派徹底倒向謝凌峰一方。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一名心腹匆匆跑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謝明德臉色一變,狠狠地瞪了灰衣老者等人一眼,撂下一句“你們等著!”,便帶著人匆匆離去。
蘇老院落暫時無恙。但謝宏遠得知消息后,臉色陰沉得可怕。蘇老的態度,無疑是在公然挑戰他剛剛建立的權威。但他也深知蘇老在族中的影響力,暫時不敢用強,只得下令嚴密監視蘇老院落,斷絕其與外界的一切聯系,變相軟禁。
除了蘇老,還有一些忠于謝凌峰的族人,或是自發,或是在一些尚有良知的執事、管事組織下,進行了零星的、小規模的反抗。他們或是破壞府內的防御設施,或是偷偷放走被囚禁的同伴,或是向府外傳遞消息。但這些反抗,在謝宏遠和青龍會聯合掌控的絕對力量面前,如同螢火之于皓月,很快被撲滅。參與反抗者,無一例外,遭到了血腥的鎮壓。府內的刑堂,一度人滿為患,慘叫聲日夜不息。
鮮血,染紅了謝府的青石板路,也染紅了這個秋天。昔日笑語歡聲、充滿生機的江南第一世家,如今變成了人人自危、噤若寒蟬的人間地獄。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恐懼的氣息。許多族人躲在家中,緊閉門窗,不敢外出,唯恐禍從天降。往日里往來穿梭的仆役丫鬟,如今也步履匆匆,低著頭,不敢多看,不敢多。
謝宏遠端坐在原本屬于謝凌峰的家主書房中,撫摸著那寬大而冰冷的紫檀木座椅扶手,臉上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是一片陰郁和不安。書房里,燃燒著名貴的龍涎香,卻驅不散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清洗是順利的,權力是到手了。但隱患,卻更多了。
謝凌峰兄弟逃脫,如同兩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不快。尤其是那個神秘莫測的蕭離,武功高得匪夷所思,讓他寢食難安。青龍會的“地師”和“鬼影”都折在此人手中,雖然“鬼影”只是被點穴制住,后被救回,但“地師”卻是實打實地被廢了武功,如同癡傻般被丟在土地廟,對青龍會而,無疑是奇恥大辱。“地師”在青龍會地位不低,他的折損,必然會讓青龍會對謝宏遠的“合作”能力產生質疑,甚至可能引來更強勢的干涉和索求。
而蘇老等宿老和部分族人的抵觸,更是如同暗流涌動,隨時可能演變成新的風暴。他能用血腥手段鎮壓一時,卻難以收服人心。謝凌峰執掌謝家多年,恩威并施,根基深厚,絕非一次清洗就能徹底鏟除。那些表面上順從的族人,心中究竟作何想,誰也不知道。
更麻煩的是,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鎖。謝家內亂,家主被廢,大長老勾結青龍會上位……這樣的驚天消息,遲早會傳遍江湖。屆時,謝家將會成為整個武林的笑柄和眾矢之的。那些與謝家有舊怨的勢力,那些覬覦謝家財富地位的對手,甚至那些原本與謝家交好的勢力,又會如何反應?
“大長老。”書房門被推開,謝明德走了進來,他手臂上纏著繃帶,臉色有些蒼白,是之前被韓城臨死反撲所傷,眼中猶有余悸和怨毒,“府內各處已基本控制,反抗者已肅清。只是……蘇老那邊,還有幾個老家伙護著,暫時動不了。另外,剛剛得到消息,城西‘悅來’老店,那個掌柜的,還有幾個可能是‘暗影’余孽的家伙,在護衛趕到前,跑了,還放走了信鴿。”
謝宏遠眼中寒光一閃:“跑了?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傳令下去,全城戒嚴,嚴查出城之人!發下海捕文書,懸賞捉拿謝凌峰、謝凌海、謝云舟!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另外,通知我們在各處的暗樁和盟友,嚴密監視,一有消息,立刻上報!”
“是!”謝明德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大長老,青龍會那邊……‘地師’長老的事,他們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們之前提到的條件……”
謝宏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中帶著一絲煩躁:“青龍會那邊,我自會應付。‘地師’是折在那個蕭離手中,與我們何干?至于條件……”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告訴他們,想要謝家徹底成為他們的附庸,就得先幫我除掉謝凌峰兄弟和那個蕭離!否則,一切免談!”
“可是……”謝明德還是有些擔憂。
“沒有可是!”謝宏遠厲聲道,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如今我們與青龍會,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們需要我們掌控謝家,成為他們在江南的棋子!我們需要他們的力量,來穩固地位,清除異己!這是交易!他們若想得到更多,就得先拿出誠意來!去,告訴青龍會的人,我要謝凌峰兄弟的人頭,還有那個蕭離的詳細情報!否則,合作之事,就此作罷!”
謝明德被謝宏遠眼中的狠厲嚇了一跳,不敢再多,連忙躬身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謝宏遠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眼神閃爍不定。權力是到手了,但這把椅子,卻如同燒紅的烙鐵,坐得他心神不寧。前有逃脫的謝凌峰兄弟和神秘的蕭離,后有虎視眈眈的青龍會和心懷異志的族人,外有整個江湖的窺伺……這謝家家主之位,真的那么好坐嗎?
他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不,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謝凌峰必須死!所有反對者都必須死!只有用更多的鮮血,才能澆滅反抗的火焰,鞏固他的權力!至于青龍會……先利用他們的力量,等坐穩了位置,再想辦法徐徐圖之……
謝宏遠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心和狠戾的火焰。他按下書案下的一個隱秘機括,書房的一面墻壁無聲地滑開,露出后面一間小小的暗室。暗室中,供奉著一尊面目模糊的詭異神像,神像前,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氣息。
謝宏遠走到神像前,虔誠地跪下,口中念念有詞,開始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幽綠的火焰映照著他扭曲而狂熱的臉龐,與書房的血腥氣息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陰森可怖。
謝府之外,蘇州城看似平靜,但暗地里早已風聲鶴唳。謝家的劇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迅速擴散。無數雙眼睛,明里暗里,注視著這座曾經顯赫的府邸,猜測著,謀劃著,等待著。
而此刻,遠離蘇州城二十里外的杏子林深處,那間不起眼的農莊地窖中,被蕭離和謝凌峰妥善安置于此的謝七和謝十三,在服用了“九轉還魂丹”后,終于悠悠轉醒。他們傷勢依舊沉重,但性命已然無憂。兩人掙扎著坐起,看著空空如也的地窖,想起昏迷前的情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和決絕。
“四爺和家主他們……一定去漠北了。”謝七聲音沙啞,但眼神堅定,“我們不能留在這里等死。蘇老他們還在府中,那些忠于家主的兄弟還在受苦……我們必須做點什么!”
“可是,我們的傷……”謝十三看著自己骨折的手臂,苦笑。
“死不了!”謝七咬牙,撕下衣襟,重新包扎肋下的傷口,動作牽扯到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眼神卻越來越亮,“家主給了我們留了藥和暗記,就是信我們能活下去,能繼續為謝家做事!我們不能辜負家主的期望!走,想辦法潛回城里,聯系還能信得過的兄弟,打聽蘇老和族人的消息,能救一個是一個!還有,一定要把大長老勾結青龍會、篡權奪位的消息,盡可能多地傳出去!”
謝十三也被他的情緒感染,重重點頭:“對!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讓天下人知道謝宏遠的真面目!”
兩個重傷未愈的謝家忠仆,懷著對家族的忠誠和對叛徒的仇恨,互相攙扶著,艱難地鉆出地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蘇州城,蹣跚而去。他們的身影,在秋日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渺小而倔強。
謝府的血,還未流干。反抗的火種,也未曾熄滅。這場因權力、陰謀和背叛而起的血戰,才剛剛拉開序幕,并將以更慘烈的方式,蔓延向更廣闊的地域。而風暴的中心,已然隨著謝凌峰一行人的北上,悄然轉向了那遙遠而神秘的――漠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