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蕭離打斷他,看了一眼臉色灰敗的謝明軒和僵立的“地師”,“此地不宜久留,謝宏遠和青龍會的人很快會到。走。”
“可是……”謝凌海看了一眼昏迷的謝七謝十三,又看看蕭離。雖然蕭離武功通神,但要帶著三個重傷員,擺脫追兵,趕到二十里外的杏子林,恐怕也非易事。
蕭離沒有解釋,只是走到那口枯井旁,俯身聽了聽,然后對謝凌海道:“密道已被發現,不能走了。跟我來。”
說完,他一手一個,拎起昏迷的謝七和謝十三,如同拎著兩捆稻草,腳下輕輕一點,身形已如一只青色大鳥般騰空而起,輕盈地落在了破廟那殘破的屋頂上。然后,他看向謝凌海。
謝凌海一咬牙,強提剛剛恢復的一絲內力,忍著傷痛,也縱身躍上屋頂。雖然身形有些踉蹌,但總算上來了。
站在高處望去,只見遠處塵土飛揚,隱約可見大隊人馬正朝著土地廟方向疾馳而來,顯然是謝宏遠帶著大隊追兵趕到了。
蕭離看了一眼,辨明方向,淡淡道:“抱元守一,提氣輕身。”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掠出,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縱躍,而是施展了絕頂輕功,如同御風而行,在連綿的屋頂、樹梢、甚至是狹窄的墻頭之上,如履平地,迅捷無比地向著西面飛掠而去。他一手拎著一人,速度竟然絲毫不減,身影在陰沉的天色下,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
謝凌海連忙收斂心神,強提內力,施展謝家輕功,緊緊跟在蕭離身后。他震驚地發現,蕭離的速度看似不快,但無論他如何催動內力,始終只能勉強跟上,而且蕭離選擇的路線極為刁鉆,往往在看似無處借力的地方輕輕一點,便能轉折自如,避開下方街道上可能出現的眼線和巡邏,顯然對蘇州城的地形了如指掌。
兩人一前一后,在蘇州城鱗次櫛比的屋頂上飛檐走壁,迅若流星,向著城外方向而去。下方街道上偶爾有行人抬頭,也只能看到兩道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約莫一盞茶功夫,兩人已出了蘇州城西城門區域。守城的兵丁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盤查嚴密,但蕭離卻帶著謝凌海,直接從城墻一處偏僻的、年久失修的t望塔附近,如同鬼魅般掠過,守城兵丁只覺一陣清風拂過,抬頭時,已不見蹤影。
出得城來,蕭離速度不減,徑直向著西面二十里外的杏子林方向而去。他不再刻意隱藏行跡,但身法之快,尋常武者根本難以追蹤。
謝凌海拼盡全力跟在后面,傷勢被暫時壓制的劇痛再次襲來,內力也漸漸不支,但他咬牙堅持著,心中對蕭離的敬佩和好奇,已如滔滔江水。此子年紀輕輕,武功深不可測,輕功絕世,對敵經驗豐富,行事果決卻又不濫殺,更是對蘇州城乃至謝家密道都似乎了如指掌……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與兄長又是何等關系?
就在謝凌海思緒紛飛,漸感力竭之時,前方出現一片茂密的杏子林。時值深秋,杏葉金黃,在陰沉的天色下,如同一片燃燒的火焰。
蕭離身形一折,落入林中。謝凌海也連忙跟上。
杏林深處,有一處不起眼的農莊,籬笆環繞,茅屋數間,看起來與普通農家無異。但謝凌海知道,這里就是他和兄長約定的“老地方”,一處看似普通、實則內有乾坤的秘密據點。
兩人剛落入院中,茅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凌峰當先走了出來,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布袍,但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慮,眼中布滿了血絲,顯然一夜未眠,憂心如焚。當他看到蕭離,以及蕭離手中拎著的謝七謝十三,還有隨后踉蹌落地的謝凌海時,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激動、如釋重負的復雜光芒。
“凌海!”謝凌峰搶上幾步,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弟弟,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快速檢查了一下謝凌海的傷勢,臉色一變,“好重的傷!快,進屋!”
“兄長……”謝凌海看到兄長,心中一松,強撐的一口氣泄了,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蕭離將謝七謝十三輕輕放在院中干凈處,對謝凌峰點了點頭:“謝伯父,幸不辱命。四爺傷勢不輕,需盡快處理。這兩位兄弟也需要救治。”他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蕭賢侄,大恩不謝!”謝凌峰對蕭離鄭重一揖,臉上滿是感激,“快,先進屋!云舟,快拿‘九轉還魂丹’和‘金瘡藥’來!”
茅屋內,謝云舟半靠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微弱,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看到蕭離和受傷的謝凌海、謝七謝十三,掙扎著想坐起來。
“云舟,別動!”謝凌峰連忙按住他,從他枕邊拿起兩個玉瓶,倒出丹藥,先給謝凌海服下,又讓蕭離幫忙,給謝七謝十三處理傷口,喂服丹藥。
蕭離手法嫻熟,處理外傷干凈利落,顯然精于此道。謝凌峰則以內力助謝凌海化開藥力,穩住傷勢。
忙亂了一陣,謝凌海的傷勢暫時穩住,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謝七謝十三在服用了謝家秘制的“九轉還魂丹”后,氣息也逐漸平穩,沉沉睡去。
直到此時,謝凌峰才長舒一口氣,看向蕭離,再次鄭重道謝:“蕭賢侄,此次若非你及時趕到,凌海他們……我謝家,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蕭離擺擺手,依舊是那副平淡的樣子:“謝伯父重了。當年漠北絕地,若非伯父仗義出手,蕭離早已是荒漠枯骨。此番相助,不過略盡綿力,了卻因果罷了。”
漠北絕地?謝凌峰仗義出手?謝凌海和剛剛緩過氣來的謝云舟,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們從未聽謝凌峰提起過此事。
謝凌峰苦笑道:“當年之事,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倒是賢侄你,為了我謝家,得罪青龍會,置身險地……”
“青龍會而已。”蕭離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他們不惹我,我也懶得理會。既然惹上了,順手清理便是。”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蘊含的自信與霸氣,卻讓謝凌海和謝云舟心頭一震。青龍會,那可是令整個江湖都談之色變的龐大組織,在這位蕭大俠口中,似乎不過是隨手可以清理的麻煩。
謝凌峰似乎對蕭離的性子有所了解,也不再多說客套話,神色一肅,問道:“蕭賢侄,府中情況如何?謝宏遠他……”
蕭離簡單將議事廳沖突、謝宏遠下達格殺令、與青龍會“鬼影”“地師”交手、以及土地廟伏擊之事說了一遍,語氣平淡,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其中驚心動魄之處,讓謝凌峰臉色鐵青,謝凌海更是后怕不已。
“謝宏遠!老匹夫!果然與青龍會徹底勾結在了一起!還有謝明軒……這個軟骨頭!”謝凌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噴火,“為了權勢,竟不惜引狼入室,背叛家族!我謝凌峰,與他不共戴天!”
“兄長,如今府中已被謝宏遠掌控,他必定會大肆清洗異己,扶持親信,徹底篡權。我們必須盡快將消息傳出,聯絡忠于家族的舊部和盟友,揭露其罪行!”謝凌海急聲道。
謝凌峰點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凌海說得對。此地雖隱蔽,但并非久留之地。謝宏遠和青龍會找不到我們,必然會擴大搜索范圍。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去哪兒?”謝凌海問。
謝凌峰看了一眼虛弱但眼神堅定的謝云舟,又看了一眼平靜如水的蕭離,緩緩吐出了兩個字,也是他們父子商議后,唯一可能的出路:
“北上,去漠北。”
漠北?謝凌海一怔。那里是苦寒之地,人煙稀少,環境惡劣,遠離中原武林……
“青龍會的觸手,暫時還伸不到漠北深處。而且……”謝凌峰目光深遠,“那里,或許有我們謝家,也是云舟……真正的生機所在。”
謝云舟聞,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似乎想到了什么。
蕭離聽到“漠北”二字,眼神微微一動,但并未多。
謝凌峰繼續道:“凌海,你的傷勢需要靜養,但此地不安全。我們必須立刻動身。蘇老那邊,我已安排‘暗影’精銳前去營救,并留下聯絡方式。當務之急,是盡快離開江南,擺脫青龍會和謝宏遠的追捕。”
“可是兄長,你的傷勢也……”謝凌海擔憂地看了一眼謝凌峰,他注意到兄長的氣息也有些虛浮,顯然昨夜為云舟療傷,消耗極大。
“無妨,還撐得住。”謝凌峰擺擺手,看向蕭離,眼中帶著懇切,“蕭賢侄,謝某還有個不情之請。此去漠北,路途遙遠,兇險莫測。凌海和云舟皆有傷在身,我一人恐難護得周全。不知賢侄……”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以蕭離展現出的武功和手段,若有他同行,此行安全性將大大提高。
蕭離沉默了片刻。他本不喜卷入江湖紛爭,此次出手,主要是為了償還謝凌峰當年在漠北的人情。如今人情已還,按理說他可以抽身而退了。漠北路遠,且明顯是青龍會追殺的重心,一旦卷入,后患無窮。
他看著謝凌峰懇切的眼神,又看了看重傷的謝凌海和氣息微弱的謝云舟,腦海中,似乎閃過某個久遠而模糊的畫面……漠北的風沙,冰冷的月光,還有那絕望中的一絲溫暖……
終于,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淡:
“正好,我也要回漠北,取一件舊物。順路。”
謝凌峰大喜,深深一揖:“多謝賢侄!”
謝凌海也掙扎著想要道謝,被蕭離抬手制止。
“準備一下,半個時辰后出發。走水路,出太湖,轉運河,北上。”蕭離簡意賅地安排,仿佛他才是此行的主導。
謝凌峰自然沒有異議。當下,幾人迅速準備。謝凌峰和蕭離將昏迷的謝七謝十三妥善安置在農莊隱秘地窖中,留下足夠的藥物和食物,并留下暗記,讓后續可能尋來的“暗影”接應。然后,謝凌峰背起謝云舟,蕭離則攙扶著謝凌海,四人悄然離開農莊,借著杏子林的掩護,向著太湖方向潛行而去。
而在他們身后,蘇州城內,謝府之中,一場針對“叛逃”家主的全面清洗和追殺,正在謝宏遠的主持下,緊鑼密鼓地展開。青龍會的陰影,如同張開巨口的毒蛇,徹底籠罩了這個曾經的江南霸主。
三方,在這風雨飄搖的秋日,于蘇州城外的杏子林中,終于匯合。前路,是千里之外的苦寒漠北,是青龍會無休止的追殺,是未知的兇險與機遇。但至少此刻,他們不再是孤身奮戰。
蕭離、謝凌峰、謝凌海、謝云舟,這四個身份各異、命運交織的人,踏上了同一條未知而艱險的北上之路。而更大的風暴,正在遙遠的漠北,等待著他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