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無聲的博弈中,緩慢而沉重地流逝。靜心閣內,燭火通明,藥香與血腥氣混合,彌漫在凝滯的空氣中。謝云舟依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但呼吸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斷斷續續、幾不可聞,而是呈現出一種微弱卻平穩的節奏。那股從他丹田深處涌現的奇異暖流,如同黑暗中堅韌的藤蔓,頑強地護住了心脈,與“蝕心腐骨散”的劇毒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僵持。
三位老醫師輪流施針、用藥,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們用盡平生所學,各種吊命續元的珍稀藥材如同流水般用上,才勉強配合那股奇異的生機,將謝云舟從鬼門關前,暫時拉了回來。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毒性未解,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那股神秘的暖流雖能暫時護住心脈,卻無法根除毒性,反而在對抗中不斷消耗,誰也不知道它能支撐多久。
謝凌峰如同入定的老僧,一動不動地守在榻邊,握著兒子冰冷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掌心傳遞過去。他臉上的淚痕已干,只留下淡淡的印記,眼中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兒子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不再流淚,不再失態,所有的悲痛、恐懼、自責,都被他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化作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處靜靜燃燒。此刻,他不僅是謝云舟的父親,更是謝家的家主,是即將面對青龍會瘋狂反撲、家族內憂外患的掌舵人。
“報!”門外傳來低沉急促的稟報聲,是謝凌海。
謝凌峰眼神一凝,緩緩松開兒子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與那冰封般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然后,他起身,走到外間,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只留下謝凌海一人。
“怎么樣?”謝凌峰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更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凌海風塵仆仆,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合眼,奔波搜尋。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大哥,有線索了,但情況很復雜。”
“說。”
“第一,蘇老的下落。”謝凌海沉聲道,“我們的人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風嶺,發現了打斗痕跡,有我們‘開陽’的暗記,也有青龍會的‘黑龍’標記。現場有血跡,但未見蘇老本人,也未見尸體。從痕跡判斷,蘇老應該是被劫持,但劫持者似乎也付出了代價,匆忙撤離。我們的人正在沿著痕跡追蹤,目前尚未有進一步消息。”
謝凌峰眉頭緊鎖。蘇老不僅是解毒的希望,更是“開陽”暗線的核心人物,知曉太多秘密。他落入青龍會手中,后果不堪設想。“加派人手,擴大范圍,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另外,嚴密監控所有可能與蘇老有聯系的醫道高手、藥材商人,青龍會若想從蘇老口中撬出什么,或者想利用蘇老的醫術,必然會設法聯絡或轉移。”
“是!”謝凌海點頭,繼續道,“第二,關于‘蝕心腐骨散’的解藥。我們根據長風……根據謝長風生前的一些隱秘據點線索,順藤摸瓜,在蘇州城西一處暗樁,抓到了一個青龍會的外圍執事。此人骨頭不硬,用了些手段,吐露了一些消息。”
謝凌峰眼中寒光一閃:“說下去。”
“據他所,‘蝕心腐骨散’是青龍會總壇秘制,解藥配方掌握在會主和少數幾個核心長老手中,等閑難以得到。但此次行動,為了確保控制謝……控制少主,逼問‘天機’下落,負責江南此次行動的‘玄蛇’長老,身上應該帶有部分解藥,或者至少,有壓制毒性、暫時保住性命的方法。”謝凌海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此人還提到一個關鍵――青龍會此次傾巢而出,目標直指少主,并非僅僅因為‘天機’線索。他們似乎認定,少主身上,有他們必須要得到的東西,或者……必須要控制的人。”
“必須要得到的東西?控制的人?”謝凌峰眉頭皺得更緊,謝長風臨死前提到的“孽種”二字,再次在他腦海中閃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冷聲道:“繼續。”
“第三,關于‘天機’和前朝皇陵。”謝凌海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那個執事地位不高,所知有限,但他隱約聽說,青龍會尋找‘天機’,是為了打開前朝末代皇帝秘密修建的一座‘漠北皇陵’。傳說那座皇陵中,不僅埋藏著富可敵國的前朝寶藏,更藏有關系到天下氣運的驚世秘密,甚至可能……有前朝皇室留下的、足以顛覆當今朝廷的秘藏兵甲和……傳國玉璽的線索!”
“什么?!”謝凌峰瞳孔驟縮。富可敵國的寶藏已足以讓人瘋狂,傳國玉璽的線索,更是足以掀起腥風血雨!難怪青龍會如此不擇手段,難怪他們處心積慮要滲透控制謝家!謝家掌控江南漕運和大量商路,財力雄厚,人脈廣闊,若能掌控謝家,無疑能為他們尋找皇陵、起事造?反提供巨大的財力、物力支持!而云舟查到的“天機”線索,很可能就是指向皇陵的關鍵!
“還有,”謝凌海的聲音更加凝重,“那執事還交代,此次青龍會針對我謝家的行動,由‘玄蛇’長老全權負責,但幕后似乎還有更高層的人物在指揮。而且,他們似乎與朝中某些勢力,也有勾連。謝長風,可能只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甚至可能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他們的真正目標,絕不僅僅是控制謝家那么簡單,很可能……是要以謝家為跳板,攪動整個江南,甚至天下!”
謝凌峰倒吸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原本以為,青龍會只是江湖上一個行事詭秘、實力強大的邪道組織,圖謀謝家是為了財勢。現在看來,他們的野心遠超想象,竟與前朝秘辛、傳國玉璽、乃至顛覆朝廷有關!謝家,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卷入了如此可怕的漩渦!
“另外,我們懸賞求購解藥的消息已經放出,目前還沒有可靠回應。但江湖上已經暗流洶涌,不少勢力都在打聽謝家出了何事。我擔心,會引來更多覬覦。”謝凌海補充道。
謝凌峰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驚人的信息。局勢的復雜和嚴峻,遠超他的預計。內有不穩(謝長風雖死,但其黨羽未盡,長老會態度曖昧),外有強敵(青龍會虎視眈眈,可能還有朝中黑手),云舟命懸一線,蘇老下落不明,強敵環伺,風雨欲來。
但越是危急,謝凌峰的心反而越是沉靜下來。多年的家主生涯,早已磨礪出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定力。他迅速理清思路,眼中寒光閃爍,開始下達一連串指令:
“第一,蘇老那邊,繼續追查,不惜代價,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但要注意,很可能是個陷阱,青龍會想引我們的人上鉤。告訴帶隊的人,謹慎行事,以查探為主,必要時可放棄。”
“第二,那個青龍會執事,看緊了,或許還有用。繼續審,挖出他知道的一切,特別是關于‘玄蛇’長老的樣貌、習慣、可能藏身之處,以及解藥的具體情況。”
“第三,將我們掌握的關于青龍會、前朝皇陵、傳國玉璽線索的消息,以最隱秘的方式,傳遞給我們在京城的關系,尤其是與皇室、錦衣衛有聯系的那幾位。記住,要繞開所有可能被青龍會滲透的環節,確保消息直接送到可靠的人手中。此事關系太大,已非我謝家一門一派能獨立應對,必須借力,至少,要讓他們有所警覺。”
“第四,家族內部,啟動最高級別的‘鐵壁’預案。所有產業轉入半隱蔽狀態,核心人員收縮防御,外松內緊。暗中排查謝長風所有殘余黨羽,寧可錯抓,不可錯放!三位長老那里……”謝凌峰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暫時穩住,給予表面尊重,但‘開陽’和‘暗影’兩支力量,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加強靜心閣及內宅守衛,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云舟百步之內,包括三位長老!”
“第五,”謝凌峰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決絕,“準備一下,一旦云舟情況稍有穩定,能承受顛簸,我們……離開謝家。”
“離開謝家?”謝凌海一驚,“大哥,此刻強敵環伺,離開謝家,豈非更危險?而且,云舟他……”
“正因為強敵環伺,留在謝家,才是坐以待斃!”謝凌峰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青龍會已知云舟身中劇毒,急需解藥。他們要么會趁云舟毒發前來襲,搶奪或滅口;要么會以解藥為餌,設下陷阱。謝家目標太大,內憂未平,我們防不勝防。而且,‘蝕心腐骨散’的解藥,青龍會必有嚴密控制,留在蘇州,希望渺茫。”
“那我們去哪里?”謝凌海問道。
謝凌峰望向北方,緩緩吐出兩個字:“漠北。”
“漠北?”謝凌海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哥是想……尋找皇陵,從源頭入手?可是皇陵虛無縹緲,漠北苦寒之地,兇險萬分,云舟的身體如何承受得住?而且我們對皇陵一無所知……”
“并非一無所知。”謝凌峰沉聲道,眼中閃過復雜的光芒,“云舟的母親……來自漠北。她臨終前,曾留下一個紫檀木盒,囑托我,若非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更不要讓云舟知曉。如今……或許就是萬不得已之時了。那盒子我一直妥善保管,或許里面,有關于她身世,或者……其他線索。而且,青龍會既然認定云舟是關鍵,不惜一切要控制他,說明云舟身上,或者他知道的線索,必然與皇陵有莫大關聯。與其留在蘇州被動等死,不如主動北上,置之死地而后生!漠北地廣人稀,環境復雜,反而易于隱蔽行蹤。至于云舟的身體……”
他轉身,望向內室的方向,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會用畢生功力,配合藥物,為他續命。路上,再尋訪名醫。而且,蘇老精通醫理,熟知天下奇毒,他若還活著,被青龍會帶去漠北的可能性極大。無論如何,漠北,我們必須去!”
謝凌海看著兄長那決絕而孤注一擲的眼神,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多說無益。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是!凌海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需要帶哪些人?”
“人貴精不貴多。”謝凌峰道,“你,我,再挑選二十名最忠心、武功最高的‘暗影’死士,輕裝簡從,偽裝成商隊。對外,就說我閉關療傷,云舟需要靜養,謝家一切事務,暫由三位長老共同主持。我們……連夜出發。”
“連夜?”謝凌海又是一驚,“是否太倉促?云舟的身體……”
“不能再等了。”謝凌峰搖頭,“每多等一刻,就多一分變數。青龍會,還有其他可能的覬覦者,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你去準備吧,一個時辰后,我們從西側密道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