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將他包裹、吞噬。意識仿佛沉入了萬丈深海,不斷下墜,四周是冰冷刺骨的虛無。只有胸腹間那如同烈火灼燒、又似萬蟻啃噬的劇痛,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或者說,正在緩慢而清晰地走向死亡。
蝕心腐骨散。
這名字真是貼切。謝云舟在模糊的感知中,苦笑著想。毒力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他經脈中瘋狂流竄,所過之處,內力潰散,經脈如同被腐蝕般傳來針扎火燎的痛楚,更可怕的是那股侵入骨髓的陰寒,仿佛要將他的血液、骨髓、乃至靈魂都凍結。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滴,被這可怕的毒性蠶食、剝離。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在無邊的黑暗和痛苦中,顯得如此清晰,又如此……平靜。出乎意料地,他并沒有太多的恐懼。或許是這毒性太過猛烈,連恐懼這種情緒都被麻痹了;或許是經歷了地牢的酷刑,明法臺的背叛與絕殺,心力早已交瘁;又或許,是父親那滾燙的淚水滴落手背的瞬間,那撕心裂肺卻又強忍悲痛的哽咽,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刺破了瀕死的黑暗,讓他覺得,就算是此刻死去,似乎……也沒那么遺憾了。
至少,父親是相信他的。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知道了父親的心意,感受到了那深沉的、從未宣之于口、卻厚重如山的父愛。這就夠了。
只是,還是有些不甘啊……還沒查出“天機”的全部真相,還沒弄清楚青龍會的真正目的,還沒看到謝家度過這場危機,還沒能……再和父親一起,像小時候那樣,在演武場上,哪怕只是靜靜地看一會兒星星。
意識在黑暗的深淵中浮沉。痛楚如同潮水,時而洶涌,將他淹沒;時而退去,留給他片刻喘息的混沌。在這片混沌中,一些被痛苦和黑暗掩蓋的記憶碎片,如同水底的星辰,悄然浮現,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他“看到”了明法臺上,那淬毒的喪門釘破空而來,射向父親的后心。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撲上去,擋在父親身后。那一刻,他沒有權衡利弊,沒有計算得失,甚至沒有想起什么家族大義、父子情深,只是一種本能,一種鐫刻在骨血里的、想要保護那個人的本能。就像幼時蹣跚學步跌倒,父親總會第一時間伸出手;就像練功受傷,父親總會看似嚴厲地斥責,卻會在深夜悄悄送來最好的傷藥。有些東西,無需說,早已融入血脈,成為呼吸的一部分。
然后,是劇痛,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他跌入一個堅實而顫抖的懷抱,聽到父親那一聲肝膽俱裂的嘶吼:“云舟!!”那聲音里的驚恐、憤怒、悲痛,是他二十年來從未聽過的。原來,父親也會害怕,也會如此失態。他想說“我沒事”,想扯出一個笑容讓父親安心,但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無力地墜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還聽到了父親壓抑的、仿佛受傷野獸般的低吼,感受到了那抵在后心、源源不斷渡入的、溫暖而熟悉的內力,還有……那滾燙的、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液體。
是淚嗎?
父親……哭了?
那個無論面對何等強敵、何種困境,都如山岳般屹立不倒,永遠威嚴、冷靜、強大的父親,竟然哭了。是因為他嗎?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瀕死的黑暗中,漾開了一圈溫暖的漣漪。原來,他在父親心中,是如此重要。重要到,可以讓那座山岳,為之顫抖,為之落淚。
真好。
意識繼續下沉,沉入更深的黑暗。但這一次,黑暗不再純粹。一些更久遠、更模糊的畫面,如同褪色的畫卷,一幀幀閃過。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在開滿桃花的院子里蹣跚學步,父親站在不遠處,張開雙臂,臉上帶著罕見的、溫和的笑意,鼓勵著他:“舟兒,過來,到爹爹這里來。”他咯咯笑著,搖搖晃晃地撲進那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被高高舉起,耳邊是父親爽朗的笑聲,眼前是漫天飛舞的桃花。
他看到少年時的自己,在祠堂罰跪。因為偷偷跑出府去“行俠仗義”,結果被人設計,差點惹出大禍。父親臉色鐵青,用家法結結實實地打了他十下手心,打得他掌心紅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父親打完了,丟下一句“好好反省”,便拂袖而去。夜里,他跪得雙腿發麻,又冷又餓,委屈得直掉眼淚。這時,祠堂的門被輕輕推開,父親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面,沉默地放在他面前,什么都沒說,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那掌心溫暖而粗糙。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面,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碗里,咸咸的,心里卻暖暖的。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在家族大比中獲勝,激動地望向觀禮臺,父親端坐主位,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可當他下臺后,卻無意中聽到父親對身邊的三長老說:“云舟那招‘星河倒卷’,使得還有些滯澀,回頭得讓他再多練練。”語氣平淡,可他分明看到,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驕傲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亮。
他看到自己及冠那年,父親親自為他束發加冠,將象征少主身份的古樸玉簪,鄭重地插入他的發髻。父親的手,有些微的顫抖,他看著鏡中已然長大成人的兒子,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長大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謝家……未來是你的,也是你的責任。”那眼神,復雜難明,有期許,有驕傲,有擔憂,還有一絲他當時看不懂的、深藏的痛楚。
他還看到,母親模糊的容顏。那是一個溫婉如水的女子,總是帶著淡淡的、憂郁的微笑,喜歡在月下撫琴,琴聲空靈而寂寞。她身體不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母親的記憶很淡,只記得她身上好聞的草藥清香,和她臨終前,緊緊握著他的小手,看著父親,眼中含淚,嘴唇翕動,最終卻只是對他說:“舟兒,要聽爹爹的話……好好……活著……”然后,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記憶的碎片,如同走馬燈,在瀕死的黑暗中旋轉、閃現。有溫馨,有嚴厲,有驕傲,有失落,有期望,也有疏離。但貫穿始終的,是父親那如山的身影,是那份深沉、內斂、卻無處不在的關愛與責任。
謝凌峰,他的父親,謝家的家主。對他而,不僅僅是血脈相連的至親,更是他二十年人生的導師、標桿,是他敬畏、仰望,也偶爾想要挑戰和超越的對象。他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又常常覺得父親太過嚴苛;他努力承擔少主的責任,又向往著江湖的快意恩仇;他感激父親的養育教導之恩,又對父親偶爾流露出的、那種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的復雜眼神,感到隱隱的不安和困惑。
尤其是在這次“天機”事件中,父親表現出的疏離、不信任,甚至將他下獄審問,讓他一度心寒,甚至懷疑父親是否真的在乎他這個兒子。直到地牢中,父親深夜探訪,那番推心置腹的話語,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那句“爹信你”,才讓他冰封的心,重新感受到暖意。
而明法臺上,那毫不猶豫的以身為盾,和父親那滾燙的淚水,則徹底融化了他心中最后一絲隔閡與疑慮。
父親是愛他的。這份愛,或許深沉如山,沉默如海,或許帶著家主的責任和期望,或許有過懷疑和試探,但從未改變,從未消失。在生死關頭,它迸發出了最熾熱、最純粹的光彩。
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至于自己的身世……那些偶爾聽到的流蜚語,那些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母親臨終前未盡的語……此刻想來,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了。無論他的親生父母是誰,無論他身上流著誰的血,這二十年來,養育他、教導他、為他遮風擋雨、為他驕傲、為他擔憂、為他落淚的,是謝凌峰。叫他“舟兒”,將他視作生命延續的,是謝凌峰。這二十年的父子親情,早已超越了血脈的束縛,融入了彼此的生命,無法割舍,無法替代。
他是謝云舟,謝家的少主,謝凌峰的兒子。這就夠了。
劇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來,比之前更加兇猛,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撕碎。他知道,毒性已經深入心脈,最后的時刻,就要到了。
黑暗更加濃重,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身體的感知正在迅速消失,冰冷和麻木如同潮水,從四肢向心臟蔓延。他仿佛能聽到生命流逝的聲音,細微而清晰。
要死了嗎?就這樣,死在父親的懷里,死在查明真相的前夜,死在……不甘和遺憾里?
不。
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響起。
不能死。
他還不能死。
父親需要他。謝家需要他。真相還未大白。青龍會還在暗中覬覦。那些死去的族人,謝安,謝平,還有更多可能因此受害的人,他們的冤屈還未昭雪。他肩上,還扛著謝家少主的責任,扛著父親沉甸甸的期望,扛著對逝者的承諾,對生者的守護。
還有……他還沒有親口告訴父親,他從未懷疑過父親的關愛,他理解父親的苦心,他愿意承擔起謝家的未來,他……愛他,敬他,以他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