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意志,如同在絕境中迸發的火星,雖然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起來。與那侵蝕生命的劇毒,展開了最后的搏殺。
他感到胸口檀中穴附近,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暖意,在冰冷的黑暗中,倔強地閃爍。那是父親渡入的“玄陽真氣”,雖然微弱,卻如同一盞不滅的燈,在無邊毒海中,為他指引著方向,提供著最后一絲溫暖的庇護。
他努力地,用盡殘存的、幾乎不存在的力氣,想要靠近那點暖意,想要抓住那縷生機。意識在黑暗與光明、冰冷與溫暖、死亡與生存的邊緣,艱難地徘徊、掙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他感到似乎有冰涼的東西滴落在唇邊,帶著淡淡的苦澀藥味,順著喉嚨流下。緊接著,一股溫和卻堅韌的力量,從口中涌入,沿著干涸的經脈,緩慢而堅定地流淌,所過之處,那肆虐的陰寒毒性,似乎被稍稍遏制了一絲。
是藥?還是……
他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汲取著那微弱的藥力,配合著胸口那點不滅的暖意,與侵蝕生命的劇毒,進行著無聲而慘烈的拉鋸。
就在他以為這點暖意和藥力即將被無盡黑暗吞沒時,忽然,一股奇異的暖流,從他小腹丹田處,悄然升起。這股暖流不同于父親的“玄陽真氣”那般至陽至剛,也不同于“蝕心腐骨散”的陰寒詭譎,它中正平和,溫潤醇厚,帶著一種古老而堅韌的生機,如同大地回春,草木萌發。
這股暖流初時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但一經出現,便自行沿著某種玄奧的路徑緩緩運行,所過之處,那狂躁的“蝕心腐骨散”毒性,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變得遲滯、萎靡,雖然并未被立刻驅散,但其侵蝕的速度,明顯減緩了。而謝凌峰渡入的“玄陽真氣”,與這股暖流相遇,竟也奇跡般地沒有沖突,反而隱隱有相輔相成之勢,共同抵御著毒性的侵蝕。
這是……?
謝云舟模糊的意識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從未在體內感受到過這樣一股內力。它似乎一直潛藏在丹田深處,如同沉睡的火山,直到他被劇毒侵入心脈,生死一線,父親的真氣和外來的藥力共同激發下,才被動蘇醒,護住了他最后一線生機。
是母親留給他的?還是……別的什么?
他無從得知。但這股暖流的出現,無疑是在他瀕死的深淵中,投下了一根救命的繩索。雖然依舊微弱,雖然毒性依舊盤踞,但至少,那不斷下墜的趨勢,被穩住了。生的希望,如同狂風暴雨中顛簸小船上的一盞孤燈,雖然搖曳不定,卻頑強地亮著。
就在這時,他似乎聽到了一些遙遠的聲音,穿過層層黑暗,模糊地傳入耳中。
“……脈象……穩定了一線……奇跡……”
“……那股內力……怪異……竟能克制……”
“……蘇老……有消息了嗎?……”
“……青龍會……據點……正在查……”
“……撐住……云舟……爹一定會救你……”
是父親的聲音,嘶啞,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溫柔。
謝云舟想睜開眼,想回應,想告訴父親他感覺到了,他還在堅持。但眼皮沉重如山,身體如同被冰封,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努力地,用那微弱到極點的意識,去感受胸口那點暖意,去引導丹田那股新生的暖流,去對抗那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在生與死的邊緣,在劇痛與溫暖的交織中,謝云舟的心,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過往的委屈、猜疑、不甘,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父親的嚴厲,是望子成龍的期待;父親的疏離,或許是深藏的痛苦和秘密;而父親那深沉如海、沉默如山的愛,才是這二十年歲月,賦予他最珍貴的禮物。
至于身世……如果父親不愿說,那便不問。如果父親想說,他愿傾聽。無論真相如何,他都姓謝,是謝凌峰的兒子,是謝家的少主。這就夠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為了父親那滾燙的淚水,為了謝家未盡的職責,為了那些因他而死、因他而傷的族人,也為了……他自己。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要揪出青龍會的黑手,要為謝安謝平報仇,要查清“天機”的真相,要守護謝家,要……繼續做父親驕傲的兒子。
意識,在這份奇異的平靜和前所未有的堅定中,漸漸沉凝。雖然依舊被劇毒和黑暗包裹,雖然生機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但那燭火,卻不再搖曳欲熄,而是頑強地,一點一點,燃燒著。
靜心閣內,燈火通明。謝凌峰依舊守在榻邊,寸步不離。他握著兒子冰冷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兒子灰敗卻似乎稍稍平穩了一絲的臉色,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守望著他的神o。
老醫師再次為謝云舟把脈,緊鎖的眉頭終于微微舒展了一絲,雖然依舊凝重,但眼中卻多了一抹難以置信的驚奇。
“奇哉……怪哉……”老醫師喃喃道,“少主脈象雖依舊兇險,但那股侵入心脈的猛毒,其蔓延之勢,竟被一股奇異的生機強行遏制住了!雖然依舊盤踞難去,但至少……暫時不會危及性命了。只是這股生機來自何處?老朽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怪異又堅韌的脈象……”
謝凌峰聞,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急切問道:“你是說……云舟他……暫時無性命之憂了?”
“只是暫時遏制,毒性未解,依舊兇險萬分。”老醫師謹慎道,“但至少,爭取到了時間。若能在這股生機耗盡之前,找到解藥或解毒之法,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一線希望!
這對謝凌峰而,已是天籟之音。他緊緊握著兒子的手,感受著那掌心似乎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那是他渡入的“玄陽真氣”與那股奇異生機共同作用的結果。
“好……好……爭取到時間就好……”謝凌峰喃喃道,聲音哽咽。他抬起頭,望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傳令下去,懸賞再加一倍!發動所有能發動的力量,挖地三尺,也要在明日午時之前,找到解藥線索,或者……找到青龍會在蘇州的舌頭!”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整個謝家,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在經歷短暫的混亂和悲痛后,在謝凌峰不惜一切的意志驅動下,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復仇的怒火和救人的急切,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恐怖的力量,即將席卷蘇州,乃至整個江南。
而靜心閣內,謝云舟依舊在生死線上徘徊。但在他平靜的、近乎釋然的心境中,在那股奇異暖流的守護下,生的火種,已然重燃。
窗外,夜色最濃,但黎明,終將到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