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閣,位于謝家內宅深處,是一處獨立的小院,環境清幽,陳設古樸。這里是歷代家主閉關靜修之所,也是謝家防御最嚴密的地方之一,墻壁厚達尺許,以特制青磚砌成,可防強弩火攻,院內更有數道精巧機關,未經允許擅入者,九死一生。此刻,這座平日里寂靜無聲的小院,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和焦慮。
謝云舟被安置在靜心閣主室的暖榻上,身下墊著最柔軟的錦被,身上蓋著輕暖的蠶絲薄毯。但他的臉色依舊呈現著不祥的灰敗,嘴唇烏紫,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唯有胸口那極其輕微的起伏,證明他還頑強地殘留著一絲生機。三名謝家最好的供奉醫師,正圍在榻前,輪流施針、喂藥,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們用盡了手段,以金針渡穴,封住幾處要穴,減緩毒性蔓延;以百年老參吊命,維系那一縷微弱的心火;又以各種珍稀解毒藥材熬制的藥汁,試圖中和毒性。然而,那“蝕心腐骨散”的毒性實在太過詭異猛烈,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侵蝕著謝云舟的經脈臟腑,所有努力都只是杯水車薪,只能勉強延緩,無法阻止那生機的流逝。
謝凌峰如同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站在榻邊。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布衣,沾染了灰塵、血污,還有謝云舟傷口滲出的黑血,顯得有些狼狽。但他渾然未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兒子那張灰敗的臉,那雙總是清澈明亮、充滿朝氣,此刻卻緊閉著的眼睛。他的拳頭緊握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胸中那翻江倒海的劇痛、悔恨、自責,早已淹沒了所有感官。
“非親生……孽種……”
謝長風臨死前那惡毒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他的心上。他多么希望那只是謝長風臨死前的瘋狂攀咬,是絕望中的污蔑??墒?,內心深處,那個被他壓制了二十年的疑慮,如同魔鬼的種子,在“孽種”二字的澆灌下,瘋狂地破土而出,茁壯成長。
他想起云舟母親那偶爾流露出的、與蕭天絕神似的憂郁眼神;想起她提起北方、提起刀法時,那不經意的熟稔;想起她臨終前,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眼中那無盡的歉疚、不舍,和一絲難以喻的復雜,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反復念叨著“好好待舟兒……好好待他……”,然后溘然長逝。
當時,他只以為那是妻子對幼子的不舍,對她的托付。如今想來,那歉疚,那復雜,是否另有所指?那未盡的話語,是否就是關于云舟身世的秘密?
他又想起蕭天絕墜崖前,那聲嘶力竭的呼喊:“孩子……孩子……”當時他重傷瀕危,神志模糊,只以為天絕是牽掛未出世的孩子,或是讓他照顧可能的遺孤?,F在串聯起來,難道……天絕當時想說的,是讓他照顧“那個孩子”,而那個孩子,就是云舟?而云舟的母親,就是天絕口中那個“她”?
不……不會的……天絕他……他怎么會……云舟明明是他和摯愛的骨肉,是他看著出生,一點點長大的……
謝凌峰猛地閉上眼睛,不愿再想下去??捎洃浀拈l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住。無數過往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來,不受控制地對比、印證。
云舟的眉眼,似乎真的不太像他,也不像他記憶中的亡妻。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上挑的嘴角,那倔強時抿唇的弧度……以前只覺得是孩子像母親,如今刻意去想,竟隱隱與記憶中蕭天絕那灑脫不羈的側面,有幾分重疊。
云舟從小對刀法有種異乎尋常的親和力。謝家以劍法、掌法聞名,刀法并非所長,謝凌峰自己也更精于劍術。可云舟第一次摸到木刀時的興奮,偷偷練習基礎刀招時的專注,甚至無師自通的一些用刀小技巧……他曾以為只是孩子興趣使然,或是天賦異稟。現在想來,那是否是一種血脈深處的本能呼應?蕭天絕的“修羅絕刀”,當年可是名動江湖,刀出無悔,鬼神皆驚。
還有,云舟母親留下的那柄從不讓人碰的、樣式古樸的短刀,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藏在一個紫檀木盒中。謝凌峰曾無意中瞥見過一次,那刀柄的紋路,那刀鞘的材質……似乎,與當年蕭天絕隨身攜帶的那把從不離身的“修羅刃”的副刃,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要再想了!
謝凌峰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胸腔劇烈起伏,仿佛有一頭兇獸要破膛而出。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連忙伸手扶住旁邊的床柱,才勉強沒有倒下。
“家主!您沒事吧?”一名老醫師注意到他的異樣,連忙上前攙扶,臉上寫滿了擔憂。謝凌峰強行出關,又經歷連番劇變,激戰,損耗精血,此刻面色灰敗,氣息虛浮,顯然也到了強弩之末。
謝凌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謝云舟臉上??粗鴥鹤幽腔覕〉哪樕⑷醯臍庀?,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如果……如果云舟真的是天絕的孩子……
那這二十年來,他算什么?一個可笑的替身?一個蒙在鼓里的撫養者?一個將別人骨肉視若己出、傾注了全部心血和期望的……傻瓜?
不,不是這樣的。謝凌峰在心中嘶吼。這二十年的點點滴滴,父子間的溫情、嚴厲、爭執、默契,難道都是假的嗎?云舟第一次開口叫“爹爹”時,那軟糯的聲音;云舟蹣跚學步撲進他懷里時,那依賴的笑容;云舟練功受傷,他嘴上斥責,心里卻心疼得連夜尋來最好的金瘡藥;云舟取得進步,他面上不顯,心中卻驕傲無比;云舟長大后,父子間因理念、因家族事務產生的摩擦、爭執,甚至冷戰……那些或溫馨、或煩惱、或驕傲、或擔憂的瞬間,難道都因為一個可能的“身世”,就全盤否定,變得毫無意義了嗎?
他養育了云舟二十年,教導他武功,傳授他家規,告訴他做人的道理,為他謀劃前程,為他驕傲,也為他擔憂。這二十年的父子之情,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成為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無論云舟身上流著誰的血,在謝凌峰心里,他就是自己的兒子,是他謝凌峰生命的延續,是他在這世上最深的羈絆。
可是……天絕呢?那個與他生死與共,將后背毫無保留交給對方,最終為了救他而墜崖的兄弟?如果他真的留下了骨血,自己卻一直不知道,甚至還曾因為一些無端的猜忌和家族的期望,對云舟那般嚴苛,甚至在他身陷囹圄、被誣陷、被用刑時,都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他……天絕若在天有靈,會如何看他?會恨他嗎?會怪他嗎?
還有……云舟自己呢?如果他醒來,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他叫了二十年的“爹爹”,可能并非他的生父,知道他敬若神明的父親,心里可能藏著這樣的猜疑,他會怎么想?他會痛苦嗎?會怨恨嗎?會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人生,都是一個謊嗎?
各種紛亂復雜的念頭,如同萬蟻噬心,將謝凌峰折磨得幾乎發狂。他既希望云舟是他的親生骨肉,又隱隱恐懼那個可能的真相;他既為自己可能被隱瞞、被“欺騙”了二十年而感到憤怒和受傷,又為這二十年來建立的、深厚無比的父子之情感到恐慌,害怕失去;他既對蕭天絕可能留下的骨血感到一種復雜的責任和……隱隱的嫉妒?又對自己曾經的疏忽、猜忌,以及此刻無力挽救兒子性命的無能,感到深深的自責和痛苦。
“咳咳……”榻上的謝云舟,忽然發出一陣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咳嗽,身體輕輕抽搐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縷黑血。
“云舟!”謝凌峰猛地撲到榻邊,緊緊握住兒子冰冷的手。那手,曾經溫暖有力,如今卻冰冷僵硬。他渡入一絲微弱的真氣,試圖探查兒子的狀況,卻只覺得那經脈之中,一股陰寒詭譎的毒性盤踞,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吞噬著所剩無幾的生機。他的“玄陽真氣”至陽至剛,本是這類陰毒功法的克星,但此刻他自身損耗嚴重,真氣不濟,而“蝕心腐骨散”的毒性又太過猛烈奇特,他的真氣渡入,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激起毒性更劇烈的反撲。
“怎么樣?他怎么樣?”謝凌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名正在把脈的老醫師,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老醫師收回手,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凝重和無奈,緩緩搖頭,沉聲道:“回家主,少主脈象……越發微弱了?!g心腐骨散’之毒,已侵入心脈。我等以金針封穴,以猛藥吊命,也只能……勉強延緩一二。若無對癥解藥,只怕……只怕撐不過今夜子時……”
“今夜子時……”謝凌峰如遭雷擊,渾身劇震,握著謝云舟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兒子那灰敗的、了無生氣的臉,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冰凍了他的四肢百骸。
撐不過今夜子時……
這冰冷的宣判,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絲僥幸。什么身世之謎,什么父子心結,什么恩怨情仇,在死亡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那么微不足道。他只要他的兒子活著!只要云舟能睜開眼,再叫他一聲“爹爹”,哪怕這聲“爹爹”背后,藏著天大的謊,藏著二十年的欺瞞,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解藥在哪里?蘇老失蹤,青龍會的殺手逃逸,謝長風已死……難道,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不!還有希望!謝凌峰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謝長風說,青龍會不會讓云舟死,他們要控制他,逼問“天機”的下落!那么,他們手中一定有解藥,或者至少,有抑制毒性、暫時保住性命的方法!他們費盡心機擄走蘇老,也許就是為了防止謝家找到解毒之法,或者,是想從蘇老那里得到什么?
對!蘇老!蘇老不僅是醫術高超的供奉,更是“開陽”暗線的負責人,知曉許多謝家乃至江湖的秘辛!青龍會抓走他,絕不僅僅是為了阻止他救治云舟!他們一定另有圖謀!也許,能從蘇老身上,找到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