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云舟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那幽藍的毒性,如同跗骨之蛆,正瘋狂侵蝕著他的生機。謝凌峰渡入的真氣,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強護住心脈,延緩毒性蔓延,卻無法將其驅除。
“堅持住……云舟……堅持住……爹在這里……爹不會讓你有事的……絕對不會……”謝凌峰緊緊抱著兒子冰冷顫抖的身體,聲音哽咽,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眼中竟有水光閃動。他悔,悔自己為何沒有早點察覺謝長風的異樣;他恨,恨青龍會的陰毒狠辣;他更怕,怕失去這個唯一的兒子,這個他寄予厚望、驕傲又虧欠良多的孩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目光集中在謝凌峰父子身上,集中在遠處謝長風那無聲無息的身體上。廣場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血腥和煙塵氣息。
就在這時,癱在血泊中的謝長風,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他猛地側過頭,嘔出幾口帶著內臟碎塊的淤血,臉色金紙,氣若游絲,但竟然……還沒死。三長老倉促間偏轉掌力,又只是被余波掃中,竟讓他僥幸留下了一口氣。
他艱難地轉動著眼珠,渙散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混亂的廣場,掃過驚惶的人群,最后,定格在不遠處,那個抱著兒子、渾身散發著滔天怒意和悲愴的兄長身上。
看著謝凌峰那從未有過的慌亂、痛苦和深深的自責,看著謝云舟那青黑的面容、微弱的氣息,謝長風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快意?有痛苦?有悔恨?有解脫?或許,兼而有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后,脆生生叫著“三叔”的稚嫩孩童;想起了少年時,那個天賦卓絕、意氣風發,讓自己又嫉妒又忍不住想親近的侄子;也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地牢中,那個遍體鱗傷、卻眼神倔強、質問自己為何要如此對待族人的青年……
“咳咳……”他又咳出幾口血,感覺生命力正隨著鮮血一點點流逝。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三長老那一掌,縱然倉促偏轉,也震碎了他數條經脈,內臟受損嚴重,加上之前急怒攻心,毒素反噬,已是油盡燈枯。
也好……就這樣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面對兄長的怒火,不用再承受族人的唾棄,不用再日夜受那良心的煎熬和青龍會的脅迫……只是,娘親……妻兒……他們……
謝長風的目光,轉向謝凌峰,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
謝凌峰察覺到了他的動靜,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那目光中的殺意,幾乎要將他凍結。但此刻,謝凌峰所有的心思都在兒子身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仿佛他只是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之前奉命去取藥和請人的心腹護衛,滿臉焦急地飛奔而回,手中空空如也。
“家主!不好了!您房中的‘九轉還魂丹’……不見了!庫房里的幾樣珍貴解毒藥材,也被人動過!”護衛的聲音帶著驚惶。
謝凌峰身體猛地一震,眼中寒光暴漲:“你說什么?!”
“墨韻軒……墨韻軒那邊也出事了!”另一名護衛也倉皇來報,“蘇老……蘇老他不見了!墨韻軒被人闖入,一片狼藉,有打斗痕跡!我們的人……死傷了好幾個!”
“什么?!”謝凌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丹藥被盜,蘇老失蹤,墨韻軒遇襲……這一切,顯然不是巧合!是青龍會!他們早有準備,不僅要救走或滅口謝長風,還要斷了謝云舟的生路!甚至,可能連“開陽”這條暗線,都遭到了打擊!
好狠!好絕!青龍會,這是要將他謝凌峰,將謝家,逼上絕路!
謝凌峰猛地抬頭,望向青龍會殺手逃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兒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氣血,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我命令!謝家進入最高戒備!封鎖所有出入口,許進不許出!全力搜捕青龍會余孽和謝長風同黨!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蘇老,找到解藥!”
“是!”護衛們轟然應諾,迅速行動起來。
謝凌峰俯身,輕輕擦去兒子嘴角滲出的黑血,看著兒子那青黑的面容,心如刀割。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蘊含著精純“玄陽真氣”的心頭熱血,渡入謝云舟口中。這“玄陽真氣”至陽至剛,對陰寒毒物有克制之效,但同樣大損元氣。謝凌峰本就強行出關,有傷在身,此刻更是臉色一白,氣息萎靡了幾分,但他渾不在意,只是緊緊抱著兒子,喃喃道:“云舟,堅持住……爹不會讓你有事的……爹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救你……”
“咳咳……呵……呵呵……”一陣微弱、斷續、帶著濃濃嘲諷和絕望的笑聲,忽然從旁邊傳來。
是謝長風。他看著謝凌峰不惜損耗元氣,以心頭精血為兒子續命,看著謝凌峰那焦急、痛苦、不惜一切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咳出血來。
“沒用的……大哥……”謝長風的聲音微弱,如同風中的殘燭,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晰,“那毒……是青龍會特制的‘蝕心腐骨散’……見血封喉,毒性猛烈……除了他們的獨門解藥……無藥可解……蘇老頭……救不了他……你的‘玄陽真氣’……也只能……拖延一時半刻……”
謝凌峰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謝長風,那目光中的殺意,幾乎要將謝長風千刀萬剮。
謝長風卻仿佛感覺不到那殺意,只是看著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在回憶,又仿佛在自語:“青龍會……要的……從來就不只是控制謝家……他們要的……是‘天機’……是打開前朝皇陵的鑰匙……謝云舟知道線索……他們不會讓他死……但也不會……讓他好過……控制他……逼他說出秘密……才是他們的目的……”
“你……你說什么?‘天機’?皇陵鑰匙?”謝凌峰瞳孔驟縮。他隱約知道青龍會在圖謀一件大事,可能與傳說中的前朝寶藏有關,卻沒想到,竟然牽扯到“天機”,還與自己兒子有關!
“咳咳……我……我時日無多……大哥……你一直想知道……我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為什么會背叛謝家……背叛你……”謝長風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仿佛生命已到了盡頭,但他的話,卻如同最后的詛咒,也如同最后的懺悔,幽幽響起,“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用娘親和妻兒威脅我……還因為……因為……”
他喘息著,艱難地聚集著最后的氣力,看向謝凌峰,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悔恨,和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
“因為什么?說!”謝凌峰低吼,他預感到,謝長風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才是當年背叛的真正根源,一個埋藏了數十年、或許連父親都不知道的秘密。
謝長風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他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地傳入謝凌峰耳中:
“因為……蕭天絕……因為你那……最好的兄弟……因為……他留給你的……那個孽種!”
蕭天絕!
這三個字,如同三把巨錘,狠狠砸在謝凌峰的心頭!讓他渾身劇震,腦海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而謝長風,在說完這句話后,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只有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還殘留著一絲詭異的、似是嘲諷,又似是解脫的神色,直直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謝凌峰僵在那里,抱著氣息微弱的兒子,耳邊回蕩著謝長風臨死前那如同詛咒般的話語,整個人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蕭天絕……蕭天絕……那個名字,那段被他刻意塵封、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愿觸及的記憶,如同被揭開封印的惡魔,洶涌而出,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思緒。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長風所謂的“孽種”……又是什么意思?
而懷中,謝云舟的身體,又輕輕抽搐了一下,那青黑的臉色,似乎又加深了一分。時間,不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