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有時比任何語都更有力量。
大長老謝宏遠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平日里溫文爾雅、待人謙和的少主,骨子里竟然如此倔強剛烈,寧折不彎。這讓他有些棘手,也有些惱怒。他固然對謝長風的一些說辭和做法有所懷疑,但謝云舟私自外出、損兵折將、與“來歷不明”之人交往過密是事實,如今又拿不出謝長風勾結外賊的確鑿證據,反而態度如此強硬,毫不妥協,這讓他這個主持“公道”的大長老,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看來,你是執意要與家族對抗到底了。”謝宏遠的聲音,失去了最后的溫度,變得冰冷而威嚴,“既然如此,休怪老夫執行家法。謝云舟,老夫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玉佩何在?你與那沈夜、蕭離,究竟是何關系?他們在江南,還有何同黨?一一道來,否則,家法之下,生死不論!”
家法!謝云舟心中一凜。謝家家法嚴酷,尤其對背叛家族、勾結外賊、忤逆尊長者,刑罰更是殘酷。若是動用了家法……
他緩緩睜開眼,看向大長老,看向他身后神色各異的二長老、三長老,以及那一臉得意、仿佛已經勝券在握的謝長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充滿疲憊、嘲諷與決絕的弧度。
“玉佩,在我心中。沈夜、蕭離,是我兄弟。同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長風,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有,便是那勾結青龍會、戕害族人、圖謀不軌的謝長風,及其黨羽!”
“你……找死!”謝長風暴怒,眼中殺機迸現,幾乎要沖進囚室。
“放肆!”大長老謝宏遠厲喝一聲,龍頭拐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整個囚室似乎都晃了晃。他深深看了謝云舟一眼,那目光復雜,有怒其不爭,有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冰冷。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休怪老夫無情了。”謝宏遠轉身,不再看謝云舟,對身后的謝明軒沉聲道,“三長老,你是執掌刑罰之人。依家法,忤逆尊長,勾結外賊,證據確鑿而拒不認罪者,當如何處置?”
謝明軒面無表情,聲音如同寒鐵:“依家法第三百二十四條,當受‘九刑’之罰。若受刑后仍不悔改,可由長老會合議,廢其武功,削其族籍,囚于黑水洞,終身不得出。”
“九刑”……黑水洞……
即便是謝云舟,聽到這兩個詞,瞳孔也是微微一縮。那是謝家最嚴酷的刑罰,專門用來懲治罪大惡極的族人。“九刑”并非九種刑罰,而是九種殘酷的刑具和手段,依次施加,足以讓鐵打的漢子崩潰求饒。而黑水洞,更是謝家禁地中的禁地,那是一個位于后山絕壁、終年不見天日、寒氣刺骨、毒蟲遍布的天然洞窟,被囚于其中,生不如死。
謝長風眼中閃過一抹快意和殘忍,連忙躬身道:“大長老英明!此子罪大惡極,理當受此重罰,以儆效尤!”
大長老謝宏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不帶絲毫感情:“既如此,便依家法處置。三長老,此事由你全權負責。明日午時,于宗祠之前,行‘九刑’之罰。屆時,召集全族子弟觀刑,以正家法!”
“是!”謝明軒躬身領命。
謝長風臉上終于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看向謝云舟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至于你,長風,”大長老謝宏遠又看向謝長風,語氣平淡,“你舉報有功,暫代家主之事,待此間事了,再行商議。在此期間,家族一應事務,仍由你暫管,但需與二位長老共同商議,不得獨斷。”
“長風謹遵大長老之命!”謝長風連忙躬身,語氣恭敬,但低頭瞬間,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和不以為然。
大長老最后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渾身浴血、卻依舊昂著頭的謝云舟,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喻的情緒,但終究什么也沒說,轉身,拄著拐杖,在二長老謝明德的攙扶下,緩緩離開了。三長老謝明軒冷冷看了謝云舟一眼,也轉身跟上。
謝長風走在最后,在柵欄門前停下,隔著精鋼柵欄,對著謝云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充滿惡意地笑道:“我的好侄兒,聽到了嗎?‘九刑’哦,嘖嘖,那可是咱們謝家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保證讓你……欲仙?欲死。明天,全族上下都會來看著,看著他們曾經的少主,是怎么在刑具下哀嚎求饒,變成一條死狗的。放心,三叔我不會讓你那么容易死的,我要讓你好好享受完‘九刑’,然后,再把你扔進黑水洞,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
他狂笑著,志得意滿地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甬道盡頭。
囚室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那豆大的燈火,依舊不知疲倦地燃燒著,將謝云舟孤單、浴血的身影,投射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九刑”……明日午時……宗祠之前……全族觀刑……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謝云舟的心上。
他知道,謝長風已經等不及了。他要借長老會之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殘酷的方式,徹底摧毀自己的肉體和意志,徹底抹去自己這個“少主”在家族中的威信和影響,為他名正順地接管謝家,掃清最后的障礙。
時間,不多了。
謝云舟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身體,看著那被粗糙麻繩勒得幾乎失去知覺、布滿血痂的手腕。劇痛,虛弱,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就在這潮水即將沒過頂的剎那,他胸中那股不屈的火焰,卻猛地竄高,將那冰冷和絕望,焚燒殆盡!
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
沈夜和蕭離還在漠北苦戰,等待著他的消息和援手。
謝安、謝平的仇,還未報。
謝家的百年基業,絕不能落在謝長風這種狼子野心、勾結外賊的叛徒手中!
還有……父親。那個將自己撫養成人、教導自己俠義之道、將家族重擔托付給自己的父親謝凌峰,此刻還在閉關。他是否知道外面發生的這一切?若是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明日就要在宗祠之前,受那慘無人道的“九刑”,他又會如何?
不,不能坐以待斃!絕不能!
謝云舟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熾烈的火焰,那火焰,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決絕!他不再試圖沖擊“化功散”的封鎖,那太慢,時間不夠了。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囚室頂部,那個高高的、唯一與外界連通的氣窗。一個瘋狂、卻可能是唯一機會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他心頭的黑暗。
“九刑”要在宗祠之前執行,全族觀刑……這意味著,他會被帶出這地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眾多族人的目光之下!
那或許,是唯一的機會!唯一傳遞消息、制造混亂、甚至……絕地反擊的機會!
但前提是,他必須活著離開這地牢,必須撐到那個時候,必須……在“九刑”開始之前,找到那一線稍縱即逝的生機!
謝云舟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地牢中那污濁、冰冷、帶著血腥和霉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猶豫、恐懼、痛苦,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冷靜,和冰層之下,那沸騰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決死之意。
他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明日可能發生的一切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的變數,每一個可以利用的破綻……
夜,更深了。地牢之外,謝家莊園的某個角落,或許正有人為明日的“盛典”而興奮難眠。而地牢之內,那個被吊在半空、如同血人般的身影,卻如同一柄緩緩出鞘、即將飲血的利劍,在黑暗中,默默地、堅定地,等待著黎明――或者說,等待著那決定生死、決定家族命運的最后時刻的到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