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心中了然,知道對方在試探,也在傳遞信息。他略一沉吟,也用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快速寫了一個“梟”字的半邊,然后同樣抹去,低聲道:“多謝兄弟提醒。小弟此來,確實是為尋人。家中一位兄弟,前些日子在西邊走‘夜行’,失了音訊,家中長輩憂心如焚,特命小弟前來打聽。不知兄弟,可有門路?”
“青鷂子”看到那半邊“梟”字,眼神微微一動,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他盯著蕭離看了幾秒,似乎要透過那粗陋的偽裝,看清他的真容。
“尋人……”“青鷂子”摩挲著酒葫蘆,聲音低不可聞,“西邊最近不太平,走‘夜行’失了音訊的兄弟,可不止一個。不知朋友你要尋的這位兄弟,叫什么?可有信物?”
蕭離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步。他必須給出能證明自己身份、以及與沈夜關系的東西,但又不能直接暴露沈夜的名字,以免隔墻有耳。
他伸出手,在桌下,對著“青鷂子”,快速做了一個復雜的手勢。那是“夜梟”內部,只有少數核心成員才知曉的、代表“最高級別緊急求援與絕對信任”的暗語手勢。這個手勢,是當初沈夜在向他透露部分“夜梟”內情時,作為絕對信任的象征,教給他的。沈夜曾說,若有一天他遭遇不測,蕭離可憑此手勢,聯系他在“夜梟”中最信任的幾個人。
“青鷂子”看到這個手勢,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眼中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震驚和凝重。他再次深深看了蕭離一眼,然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你要找的人……”“青鷂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激動,“是不是……喜歡在子夜時分,獨自擦拭一把沒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刻著……逆羽?”
蕭離的心,猛地一跳!子夜拭刀,刀名“逆羽”!這正是沈夜在“夜梟”中的習慣和他那把隨身短刀的名字!除了最親近的伙伴,外人絕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詳細!
“是!”蕭離的聲音也帶上了激動,但強行控制著,“他在哪?可還……安好?”
“青鷂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掃視了一眼酒館,確認無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才以極低的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此地不宜久留。一個時辰后,鎮子西頭,廢棄的黑石礦坑第三層,左手邊第七個岔道深處,有我們一個臨時的‘安全屋’。帶上信物,獨自來。過時不候。”說完,他不再看蕭離,仰頭將葫蘆里的酒一飲而盡,將幾枚銅錢拍在桌上,對老板娘喊了一聲“記賬!”,便搖搖晃晃地起身,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走出了酒館,很快消失在門外熙攘的人群中。
蕭離坐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夜梟”的舊部,而且是沈夜信得過的舊部!雖然不知道這“青鷂子”具體是誰,但那個暗語手勢和關于沈夜習慣的描述,足以證明他的可信度。
一個時辰后,廢棄礦坑……蕭離默默記下地點和時間。他沒有立刻離開,又坐了一會兒,將剩下的麥酒慢慢喝完,才起身結賬,拎著藥材包袱,不緊不慢地離開了“荒原之狼”。
他沒有直接回破院,而是在鎮子里又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后,才在一個僻靜角落,快速將臉上的偽裝稍作修改,換了件外袍,這才小心地返回了住處。
土屋內,沈夜正倚靠在床上,按照蕭離傳授的導引法門,緩緩調息。聽到蕭離推門進來的聲音,他立刻睜開了眼睛,眼中帶著詢問。
蕭離關好門,對沈夜點了點頭,沉聲道:“聯系上了。一個時辰后,鎮西廢棄礦坑,有人要見我們。應該是你信得過的人。”
沈夜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掙扎著就要坐直身體:“是誰?是‘灰隼’?還是‘夜貓’?”
“他自稱‘青鷂子’。”蕭離道,同時仔細觀察著沈夜的反應。
“‘青鷂子’?!”沈夜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甚至因為激動,而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咳……是他!他還活著!太好了!他是我在‘夜梟’里,過命的兄弟!他……他怎么會在黑石鎮?”
“‘青鷂子’……”蕭離記下了這個名字,看來此人確實是沈夜極為信任的同伴。“他沒有多說,只給了時間和地點。一個時辰后,我過去見他。你留在這里,有啞仆照看。”
“不!我跟你一起去!”沈夜急道,掙扎著想要下床,“‘青鷂子’信得過!而且,他一定知道很多內情!我必須親自去問他!”
“胡鬧!”蕭離按住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樣子,走得出去嗎?就算勉強能走,萬一遇到青龍會的眼線怎么辦?‘青鷂子’既然約在礦坑那種隱蔽的地方,必然有他的考慮。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盡快恢復!放心,我會把他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回來。如果情況允許,我也會想辦法,讓他來見你一面。”
沈夜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蕭離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虛弱的身體,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他知道蕭離說的是對的,他現在就是個累贅。
“小心。”沈夜看著蕭離,只吐出兩個字,眼中卻充滿了信任和擔憂。
蕭離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他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沈夜身份、刻有“逆羽”圖案的短刀刀飾――這是沈夜昏迷時,他小心收好的――貼身放好,又檢查了一下隨身攜帶的銀針和藥物,對守在門口的啞仆點了點頭,示意他看好沈夜,便推門而出,再次融入黑石鎮昏黃的風沙之中。
一個時辰后,鎮西,廢棄的黑石礦坑。
巨大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礦坑入口,在昏黃的天色和呼嘯的風沙中,顯得格外陰森。礦坑早已廢棄多年,入口處堆滿了塌方的碎石和雜物,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勉強可容一人通過的小徑,蜿蜒向下,通向黑暗深處。
蕭離按照“青鷂子”所說的路線,小心地避開了幾處明顯的陷阱和塌陷區域,下到第三層。這里更加黑暗,只有礦壁上偶爾出現的、不知名的苔蘚散發著微弱的熒光,空氣潮濕而沉悶,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霉味。縱橫交錯的礦道如同迷宮,若非“青鷂子”給出了明確的指示,極容易迷失其中。
左手邊第七個岔道。蕭離數著岔道口,找到了目標。岔道深處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礦道中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耳傾聽。片刻之后,才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亮了一盞小巧的防風油燈,昏黃的光芒勉強照亮前方數尺范圍。他一手持燈,另一只手扣著銀針,緩步走了進去。
岔道并不深,走了約莫十幾丈,便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個稍微寬敞些的、人工開鑿出來的小石室,似乎曾是礦工的臨時休息點。石室角落,堆著一些破爛的工具和朽爛的木料。
“來了?”一個聲音從石室角落的陰影中傳來,正是“青鷂子”。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斜靠在石壁上,手里把玩著一把薄如柳葉的飛刀,臉上沒有了酒館里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和警惕。
“來了。”蕭離停下腳步,舉起油燈,照亮了自己的臉,也看清楚了“青鷂子”的樣貌。很普通的一張臉,但那雙眼睛,在油燈的光芒下,顯得格外銳利有神。
“信物。”“青鷂子”簡意賅。
蕭離沒有說話,從懷中取出那枚刻有“逆羽”圖案的刀飾,拋了過去。
“青鷂子”接過刀飾,手指細細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尤其是短刀刀柄上那個特殊的、只有真正熟悉沈夜的人才知道的、細微的缺口痕跡。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一絲如釋重負。
“是‘逆羽’……他還活著?”“青鷂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緊緊盯著蕭離。
“活著,但傷得很重,暫時無法行動。”蕭離沉聲道,“我是蕭離,是個大夫。沈夜現在跟我在一起,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蕭離……”“青鷂子”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恍然,“我聽過你的名字。在斷崖那邊,是你和‘梟首’……不,是和那個叛徒做了交換,才救下他的,對嗎?”
蕭離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是。白虎叛變,‘梟首’……是青龍會主蒼龍假扮的,對嗎?”
“青鷂子”眼中閃過一絲痛恨和悲涼,重重點頭:“沒錯!白虎那個雜種!還有‘梟首’……不,是蒼龍那個老魔!他們早就勾結在了一起!整個‘夜梟’,從上到下,都被他們滲透、控制了!很多不肯同流合污的兄弟,都被清洗了!我是僥幸逃出來的!”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夜梟”內部真的發生了如此劇變,蕭離還是感到一陣寒意。青龍會的滲透,竟然如此之深!
“現在‘夜梟’情況如何?青龍會有什么動向?岳家堡那邊呢?岳清霜姑娘在哪里?”蕭離一口氣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青鷂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極快地說道:“‘夜梟’已經名存實亡了!高層幾乎全是蒼龍和白虎的人,底層兄弟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被迫同流合污,要么……就像我一樣,逃了出來,東躲西藏。青龍會借著‘夜梟’的殼子,正在大肆擴張勢力,搜捕所有不服從的舊部和……可能知道他們秘密的人。我和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好不容易才逃到漠北,想從這里繞道去關外避風頭,沒想到在這里遇到了你們。”
“至于岳家堡……”“青鷂子”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已經完全被青龍會控制了。岳獨行……不,蒼龍,親自坐鎮。岳清霜姑娘,還有她那個妹妹岳清影,都被關在岳家堡的地牢深處。我們逃出來之前,隱約聽到風聲,蒼龍似乎在岳姑娘身上進行某種實驗,試圖徹底激活她體內的‘血玉’……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但岳姑娘的處境,恐怕……”
蕭離的心沉了下去。岳清霜果然還在岳家堡,而且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幾乎能想象到,沈夜聽到這個消息后,會是什么反應。
“我們必須救她!”蕭離沉聲道。
“救?怎么救?”“青鷂子”苦笑,“岳家堡現在就是龍潭虎穴,蒼龍親自坐鎮,高手如云。就憑我們幾個殘兵敗將?更何況,沈夜還傷成那樣……”他看向蕭離,眼中帶著希冀,“蕭大夫,沈夜他……傷勢到底如何?多久能恢復?”
蕭離沉默了一下,沒有透露沈夜體內“古老烙印”和余毒的詳細情況,只是道:“外傷內傷都很重,需要時間靜養。但以他的體質,如果順利,半月左右應可勉強行動。但要恢復武功,需要更久。”
“半月……”“青鷂子”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焦慮,但隨即又堅定起來,“半月就半月!總比沒有希望強!蕭大夫,請你務必治好他!‘夜梟’……不,是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兄弟,需要他!只有他,才有可能扳倒蒼龍和白虎,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你們還有多少人?”蕭離問。
“聯系上的,加上我,大概有七八個,都是信得過的,身手也都不錯。”“青鷂子”道,“他們都分散在漠北各處,我可以設法聯絡他們。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安全的聚集地。”
蕭離心中快速盤算。七八個“夜梟”的好手,如果運用得當,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而且,他們對青龍會和現在的“夜梟”內部情況更了解,是救出岳清霜的重要助力。
“黑石鎮不能久留。”蕭離果斷道,“青龍會的眼線可能已經滲透進來。沈夜需要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養傷。你們也需要一個據點。”
“我知道一個地方。”“青鷂子”立刻道,“離這里大約兩百里,靠近‘死亡沙海’邊緣,有一個廢棄的古驛站,叫‘黃泉驛’。那里環境惡劣,常人難以靠近,但地下有完整的建筑和隱蔽的水源,是個絕佳的藏身地。我以前執行任務時,在那里待過一段時間。”
“黃泉驛……”蕭離記下了這個名字,“好。等沈夜傷勢稍穩,我們立刻轉移過去。在這之前,你和你的人,盡量保持隱蔽,搜集情報,尤其是關于岳家堡的守衛、蒼龍的動向,以及……‘冰魄’、‘腐心草’、‘地心火蓮’這三味藥材的消息。”
“‘冰魄’、‘腐心草’、‘地心火蓮’?”“青鷂子”愣了一下,“這都是罕見的奇珍,你要它們做什么?難道是給沈夜治傷?”
“是,也不是。”蕭離沒有詳細解釋,“你只需留意,若有消息,不惜一切代價弄到手。這對沈夜至關重要。”
“明白了!”“青鷂子”重重點頭,“藥材的事,我會想辦法。岳家堡的情報,我也會盡快搜集。那我們何時碰頭?”
“五日后,子時,還在這里。”蕭離道,“我會帶沈夜過來與你們會合,然后一起前往‘黃泉驛’。”
“好!五日后,子時,不見不散!”“青鷂子”抱拳,眼神堅定。
蕭離也抱拳回禮。有了“青鷂子”和“夜梟”舊部的加入,救出岳清霜、對抗青龍會的計劃,終于不再是空中樓閣。雖然前路依舊艱險,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無根的浮萍,孤軍奮戰。
黑暗的礦坑中,一次短暫的會面,卻為未來的行動,點燃了第一簇微弱的、卻充滿希望的火光。
夜梟,即將歸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