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鷂子”――本名林青,代號取自他如鷂鷹般敏銳的觀察力和迅捷的身手――離開廢棄礦坑時,天色已近黃昏。漠北荒原的黃昏,短暫而壯麗,昏黃的天空被落日余暉染成一片燃燒的赤金,但隨即,沉沉的暮色便如同巨獸的陰影,迅速吞噬了最后一抹光亮,只留下無邊的、透著寒意的深藍,以及早早升起的、清冷的星子。
寒風卷起地面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林青緊了緊身上洗得發白的青色勁裝,氈帽壓得更低,如同一條融入夜色的游魚,在昏暗的街道和錯綜復雜的小巷中快速穿行。他沒有回自己那位于黑石鎮邊緣、同樣破舊簡陋的臨時落腳點,而是繞了幾個大圈,確認絕對無人跟蹤后,悄無聲息地翻進了一處更加偏僻、幾乎半塌的土墻院落。
院子里,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待。或坐或立,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身上都帶著久經生死搏殺沉淀下來的、刻意收斂卻依舊存在的鋒銳和警惕。他們穿著普通漠北人的裝束,有些臉上甚至做了簡單的易容,但眼神交匯時,那種無需語的默契和信任,是偽裝不掉的。
聽到動靜,幾人瞬間繃緊,手按上了各自隱藏的武器,待看清是林青,才略微放松。
“頭兒,怎么樣?”一個身材矮壯、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的漢子低聲問道,聲音粗嘎。他是“山魈”,力大無窮,擅長正面強攻和機關消息,是林青最得力的兄弟之一。
“見到人了。”林青簡意賅,走到院子中央,那里用石頭簡單壘了個火塘,里面有些將熄未熄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暖意。他蹲下身,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手,靠近炭火取暖,同時快速掃視了一下在場的幾人。
加上他,一共六人。除了“山魈”,還有身形瘦削、眼神靈動如狐的“夜貓”,擅潛行、刺探和開鎖;沉默寡、總是擦拭著一把無鞘短刃的“影刺”,是頂尖的刺客;以及一對相貌普通、放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孿生兄弟“阿大”、“阿二”,他們精于易容、追蹤和反追蹤,是隊伍里的眼睛和耳朵。
這就是“青鷂子”林青,在“夜梟”劇變、白虎叛變、蒼龍現身后,所能聯系到的、絕對信得過的、從清洗中僥幸逃脫的全部班底。六個人,六個曾經在“夜梟”中也算得上好手的精銳,如今卻像喪家之犬,在這漠北邊陲小鎮的破院里,茍延殘喘。
“沈老大還活著。”林青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沈夜,那個帶領他們完成一次次不可能任務、被他們私下里尊稱為“沈老大”的年輕首領,竟然真的在斷崖那場必死的圍殺中活了下來!這無疑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縷曙光。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山魈激動地搓著手,刀疤臉都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
“傷勢如何?人在哪里?安全嗎?”夜貓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傷得很重,幾乎去了半條命。”林青的語氣低沉下來,“但人救回來了,現在跟一個叫蕭離的大夫在一起,在鎮子里一個隱蔽的地方養傷。那蕭離,就是之前從岳獨行……不,是從蒼龍那老魔手里,把沈老大換出來的那個人。醫術很高,值得信任。”
“蕭離……”影刺擦拭短刃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凡但眼神異常銳利的臉,“我聽說過他。青囊谷傳人,‘鬼醫’的弟子。如果是他,沈老大或許真有希望。”
“對,就是他。”林青點頭,“沈老大需要時間恢復,至少半個月才能勉強行動。蕭大夫說,他們需要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我提了‘黃泉驛’。”
“黃泉驛?”阿大阿二對視一眼,孿生兄弟的默契讓他們幾乎同時開口,聲音低沉而同步,“那地方……夠偏,也夠險。但確實夠隱蔽。水源雖然不多,但地下暗河的水勉強能用。周圍的流沙和毒蟲是個麻煩,不過對我們來說,問題不大。”
“沒錯。”林青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越危險,青龍會那幫雜碎越想不到。五日后,子時,還在今天碰頭的礦坑,蕭大夫會帶沈老大過來,我們匯合,然后一起去黃泉驛。”
“五日……時間有點緊。”夜貓摸著下巴,“從這里到黃泉驛,就算快馬加鞭,也得兩三天。還要準備路上的補給,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
“時間再緊也要做。”林青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沈老大等不了,岳姑娘更等不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將蕭離提到的關于岳清霜被囚岳家堡、可能正遭受某種實驗的消息,以及需要搜集“冰魄”、“腐心草”、“地心火蓮”三味奇藥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聽完,眾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岳清霜,那個在“夜梟”中如同明月般皎潔、卻又堅毅得令人敬佩的女子,竟然落得如此境地。而蒼龍(岳獨行)的所作所為,更是讓他們恨得咬牙切齒。
“王八蛋!”山魈一拳砸在旁邊半塌的土墻上,夯土簌簌落下,“早知道那老東西不是好鳥,沒想到這么歹毒!連自己女兒都不放過!”
“蒼龍所圖,恐怕遠超我們的想象。”影刺緩緩開口,聲音冰冷,“血玉,古老烙印,還有沈老大……這些東西背后,肯定藏著天大的秘密。我們必須救出岳姑娘,這不僅是為了沈老大,也是為了弄清楚蒼龍到底想干什么,阻止他!”
“沒錯!”林青重重點頭,“所以,這五天,我們不光要準備轉移的事情。阿大,阿二,你們兩個,想辦法摸清黑石鎮以及周邊,所有青龍會眼線的分布,找到他們的聯絡點,但不要打草驚蛇。夜貓,你去查那三味藥材的消息,黑市,地下拍賣會,甚至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手里,都可能有線索,不惜代價打聽。山魈,你和我一起,準備路上用的東西,干糧,清水,藥品,武器,還有易容用的家伙。影刺,你負責警戒,同時留意鎮上有沒有其他可疑的生面孔,特別是從西邊來的。”
“是!”五人低聲應諾,眼中燃起了久違的斗志。有了目標,有了主心骨,哪怕前路再險,也總好過像無頭蒼蠅一樣東躲西藏。
“還有,”林青最后補充,眼神銳利如刀,“從今天起,所有人提高警惕。蒼龍不會放過我們,更不會放過沈老大。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按第三套應急方案撤離。我們,一個都不能少!”
“明白!”
簡單的分工后,幾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破敗的院落各處,開始執行各自的任務。林青沒有立刻離開,他獨自坐在即將熄滅的炭火旁,望著跳躍的最后一點火星,眼神深邃。
沈夜還活著,這無疑是最好的消息。但前路的艱險,也遠超想象。青龍會,蒼龍,血玉,古老烙印……這些如同層層迷霧,籠罩在前方。而他們,區區六人,加上重傷的沈夜和醫術高明但未必擅長戰斗的蕭離,真的能在這盤巨大的棋局中,殺出一條生路,救出岳清霜,甚至……扳倒青龍會嗎?
林青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須去做。有些仇,必須得報。有些兄弟,不能白死。
他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銅鑄造的飛鳥徽記,那是“夜梟”成員的標志。徽記邊緣已經有了磨損,但在微弱的火光下,那只振翅欲飛的夜梟,眼神依舊銳利。
“夜梟不滅……”林青低聲自語,將徽記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中那團火,燃燒得更加熾烈。
……
就在林青等人開始暗中行動的同時,距離黑石鎮千里之遙的中原,岳家堡。
曾經威嚴肅穆、代表武林正道翹楚的岳家堡,如今卻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陰霾之中。堡內巡邏的,不再是熟悉的岳家子弟,而是一隊隊眼神冷漠、氣息精悍、身著統一青色勁裝、袖口繡有猙獰龍紋的青龍會會眾。堡中原本的仆人、雜役,要么被替換,要么噤若寒蟬,行色匆匆,不敢多。整個堡壘,仿佛變成了一頭蟄伏的青色巨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和寒意。
堡內深處,原本屬于堡主岳獨行的書房,如今成了青龍會主“蒼龍”的臨時行轅。書房寬敞,布置卻極為簡潔,甚至有些空曠。只有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一張太師椅,以及靠墻擺放的幾個書架。書架上書籍不多,反而擺放著一些奇形怪狀、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礦石、骨骼,以及浸泡在透明液體中的、難以名狀的器官標本。
書案后,一個身著深青色繡金云紋長袍、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須、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老者,正襟危坐。正是青龍會主,蒼龍,或者說,披著“岳獨行”皮囊的蒼龍。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通體血紅、觸手溫潤、內部仿佛有光華流轉的玉佩,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這枚“血玉”,與他從女兒岳清霜體內剝離、并試圖“激活”的那一塊,外形相似,但色澤和氣息,似乎略有不同,少了幾分靈動,多了幾分深沉。
在他面前,垂手站立著一個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男子同樣身著青色勁裝,但袖口的龍紋是銀色的,身份顯然不低。他氣息沉凝,站在那里,如同出鞘的利劍,正是青龍會“四象使”之一,以狠辣果決、擅長追緝聞名的“白虎”使――當然,是真正的青龍會白虎使,而非“夜梟”中那個假冒的副首領“白虎”。
“黑石鎮那邊,還沒有消息嗎?”蒼龍(岳獨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在空曠的書房內回蕩。
白虎使微微低頭,恭敬答道:“回稟會主,暫時沒有發現‘逆羽’和那醫者蕭離的確切蹤跡。不過,我們在黑石鎮的暗樁回報,近日鎮上有幾股不明身份的外來者活動,其中一股,疑似是‘夜梟’的漏網之魚,領頭之人代號‘青鷂子’。他們行蹤詭秘,似乎在打聽什么消息,也像是在找人。”
“‘青鷂子’……”蒼龍(岳獨行)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摩挲著血玉,眼神中閃過一絲冷芒,“是沈夜那小畜生的心腹之一。他出現在黑石鎮,看來沈夜和蕭離,很可能也在那一帶,或者,正準備去那里與他們會合。”
“會主明鑒。屬下已加派人手,以黑石鎮為中心,方圓五百里內嚴密布控,同時聯絡漠北分舵,調動所有可用人手,定叫他們插翅難飛。”白虎使沉聲道。
“不夠。”蒼龍(岳獨行)緩緩搖頭,將血玉輕輕放在書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沈夜身負‘玄淵烙印’,此乃開啟‘玄淵之門’的關鍵之一,絕不能有失。蕭離此子,醫術通玄,更與‘青囊谷’有舊,留著他,后患無窮。至于那些‘夜梟’的余孽……哼,正好一網打盡,以絕后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傳我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