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靜靜地聽著,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車外風聲嗚咽。
良久,灰袍老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一力承擔?娃娃,你倒是有情有義。不過,你確定你能替他做主?這娃娃身上的麻煩,可不比老鬼我要你做的事情小。你承擔得起?”
“承擔不起,也要承擔。”蕭離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是因我而來,也是因我而陷入此等絕境。我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的命,是前輩救的,但也是我拼盡全力要保住的。這份因果,自然該由我來還。”
灰袍老者盯著蕭離看了半晌,忽然嘶啞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絲古怪的意味,似嘲諷,似感慨,又似有幾分……欣賞?
“好,好一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好一個‘一力承擔’!”灰袍老者笑聲漸歇,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老鬼我便答應你。他日之事,只找你蕭離,不找這沈夜。至于是否違背道義,禍及蒼生……”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老鬼我可以告訴你,那地方,那東西,那人,牽扯甚大,關乎一段被掩埋的過往,也關乎……你們自身的命運。至于是否無辜,是否大義,待你日后自知。現(xiàn)在告訴你,你也未必明白,更未必相信。”
蕭離默然。老者話已至此,再多問也是無益。他拱手,深深一揖:“既如此,晚輩蕭離,在此立誓。他日前輩但有差遣,只要不違本心道義,蕭離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如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誓出口,車廂內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漣漪蕩開。灰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誓已立,因果已結。從今日起,你蕭離,便欠老鬼我一條命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沈夜身上,嘶啞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至于這娃娃,老鬼我既然出手,便會負責到底。他體內的余毒和那‘烙印’,老鬼我會開一張方子,再傳你一套導引之法,配合你那‘青囊真氣’,可助他逐步拔毒,穩(wěn)固根基,嘗試引導那‘烙印’之力。至于能否成功,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的造化了。”
說著,灰袍老者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非皮非紙的薄冊,以及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隨手拋給蕭離。
“這卷《蝕骨化毒篇》,記載了老鬼我對天下奇毒的一些心得,以及一套配合‘青囊真氣’使用的化毒導引之術,對你清除他體內余毒,或許有些用處。這盒子里,是三顆‘九陰續(xù)命丹’,乃是以九種至陰靈藥煉制,可暫時壓制他體內那‘烙印’的陽剛暴戾之氣,平衡陰陽。每月服一顆,可保他三月內,那‘烙印’不會無故反噬。記住,只有三顆,也就是九個月的時間。九個月后,若他不能初步掌控那‘烙印’,或者尋不到其他壓制之法,后果自負。”
蕭離接過薄冊和木盒,觸手冰涼。那薄冊不知是何材質,入手柔軟卻又堅韌,散發(fā)著淡淡的、類似陳舊草藥和血腥混合的奇異氣味。木盒漆黑,入手沉重,上面雕刻著繁復詭異的花紋,隱隱有陰寒之氣透出。他知道,這兩樣東西,既是沈夜續(xù)命的關鍵,也是套在他和沈夜身上的、另一道無形的枷鎖。
“多謝前輩。”蕭離將東西仔細收好,再次行禮。
“不必謝我,交易而已。”灰袍老者擺了擺手,似乎有些疲憊,“此地不宜久留。漠北雖大,但青龍會的耳目,未必全是擺設。這娃娃再過一兩日便會醒來,屆時你們自行離去便是。老鬼我還有些瑣事要辦,就不與你們同行了。”
蕭離心中一緊:“前輩這便要離開?”
“怎么?舍不得老鬼我?”灰袍老者瞥了他一眼,嘶啞一笑,“放心,既然你已立誓,老鬼我自會來找你。待時機成熟,自會告知你該做什么。至于現(xiàn)在……”
他站起身,那佝僂的身形在昏黃的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仿佛與車廂的陰影融為一體。
“這輛馬車,留給你們。車外那啞仆,會送你們到最近的、相對安全的城鎮(zhèn)。之后,是去是留,是隱是現(xiàn),你們自己決定。記住,這娃娃身懷‘烙印’之事,絕不可外泄。青龍會追殺他,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滅口或那什么‘斷龍鑰’,或許也與他這身血脈有關。好自為之吧。”
說完,灰袍老者不再停留,撩開車簾,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車外濃郁的夜色和呼嘯的風沙之中,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車廂內,只剩下蕭離,和依舊昏迷的沈夜,以及那幾盞靜靜燃燒的琉璃燈。
蕭離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卷《蝕骨化毒篇》和冰冷的黑色木盒,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以命換命。他用自己的一個未來承諾,換來了沈夜的重生,也換來了一套詭異的化毒法門和三顆續(xù)命丹藥。這筆交易,是虧是賺,是福是禍,此刻難以預料。
他只知道,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沈夜身上的秘密,青龍會的追殺,灰袍老者莫測的“要求”……一樁樁,一件件,都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的肩上。
但至少,沈夜的命,暫時保住了。這便有了希望,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走回沈夜身邊,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沈夜的脈象。脈搏雖然依舊微弱,但跳動平穩(wěn)有力了許多,那一絲新生的生機,雖然稚嫩,卻已頑強地在他體內扎根。胸口的傷口,也在緩慢愈合。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蕭離輕輕舒了口氣,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卻又帶著深深憂慮的復雜表情。
他將薄冊和木盒貼身收好,重新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體內那絲新生的、充滿生機的暖流,依舊在緩緩流淌,滋養(yǎng)著干涸的經(jīng)脈。
“枯木逢春”的感悟,讓他對前路,多了一分信心。
他需要盡快恢復實力,需要研讀那卷《蝕骨化毒篇》,需要為沈夜醒來后的調養(yǎng)做好準備。
至于未來……
蕭離睜開眼,看向車窗外呼嘯的風沙和沉沉的夜幕,目光變得沉靜而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兇險,無論要面對怎樣的敵人和困境,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走下去。
以命換命,因果已結。現(xiàn)在,是時候面對新的挑戰(zhàn)了。
他重新閉上眼,開始調息。體內的新生暖流,隨著他的心意,緩緩加速運行,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雖然細小,卻堅定地沖刷著干涸的河床,帶來勃勃生機。
車廂內,琉璃燈的光芒,柔和而恒定。沈夜的呼吸,平穩(wěn)而綿長。蕭離的氣息,也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壯大。
馬車外,啞仆不知何時已經(jīng)回到了車轅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雕塑,靜靜地等待著。
漠北的風,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呼嘯,卷起漫天黃沙,試圖掩埋一切痕跡。但這輛青篷馬車,卻如同一顆頑強的種子,在這片荒涼而危險的土地上,暫時扎下了根,孕育著新的希望,也潛伏著未知的風暴。
以命換命的交易已然達成,未來的路,注定不會平坦。但至少,他們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