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馬車靜靜停泊在漠北荒原深處的巨大巖壁下,如同暴風雪中一塊頑強的礁石。車廂內,時間仿佛凝固,唯有那幾盞琉璃燈恒定地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將蜷縮在地的沈夜、盤膝入定的灰袍老者、以及剛剛從玄妙感悟中蘇醒的蕭離,籠罩在一片與世隔絕的靜謐里。
蕭離緩緩睜開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息悠長而清冽,不再帶有之前的血腥和衰敗之意,反而透著一種枯木逢春、生機內蘊的清新感。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遠未恢復,但那雙眸子,卻比之前明亮、沉靜了許多,仿佛洗去了塵埃的古井,清晰地倒映著琉璃燈朦朧的光暈。
“枯木逢春”的玄妙境界,他只是初窺門徑,體內那絲新生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暖流,也還微弱如風中殘燭。但就是這一絲暖流,卻讓他疲憊欲死的身心,重新煥發出堅韌的生機,如同龜裂大地深處涌出的清泉,雖然細小,卻預示著無限的希望。更重要的是,這次近乎破而后立的感悟,讓他對“青囊訣”、對生命、對真氣的理解,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層次。他隱約觸摸到了師父曾提及的、那扇名為“生機造化”的大門,雖然距離真正推開還很遙遠,但方向已然明晰。
他看向沈夜。沈夜依舊昏迷著,但氣息比之前更加平穩,蒼白的面容上甚至恢復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樣毫無生氣。胸口的傷口,在灰袍老者不知何時涂抹的、散發著奇異清香的黑色藥膏作用下,肉芽生長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許,邊緣開始有收口的跡象。那潛藏在他體內的、神秘的暗金色“古老烙印”,也仿佛陷入了沉睡,不再有異動的跡象。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蕭離的心中,卻沒有絲毫放松。他看向一旁如同枯木般靜坐的灰袍老者。這老者,依舊是那副佝僂、枯槁的模樣,氣息微弱,仿佛與這車廂、這巖石融為一體。但蕭離知道,這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何等驚人的手段和莫測的心思。
“救一人,需欠我一命。”老者的規矩,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沈夜的命,是他以近乎逆天的手段,從鬼門關搶回來的。這筆債,必須要還。只是,如何還?以什么方式還?這神秘的老者,所求究竟為何?
就在蕭離心念轉動之際,一直如同石像般靜坐的灰袍老者,毫無征兆地,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幽深如古井,但此刻,卻少了之前施術時的專注和狂熱,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種難以喻的、仿佛洞悉了某種秘密的深邃光芒。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氣息平穩的沈夜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確認什么,然后,緩緩轉向了蕭離。
“娃娃,恢復得倒是不慢。”灰袍老者的聲音,依舊干澀嘶啞,但似乎少了些漠然,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枯木逢春’,青囊訣的至高境界之一。能在油盡燈枯之際,感悟此境,倒也不枉那老不死的教導。看來,你那點根基,算是保住了,甚至因禍得福,更進了一步。”
蕭離心中微凜,這老者眼光之毒,簡直駭人聽聞。他剛剛有所感悟,氣息稍穩,便被對方一語道破。他按下心中波瀾,拱手道:“晚輩僥幸,還要多謝前輩之前的點撥。”
“點撥?”灰袍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嘲弄的弧度,“老鬼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白白浪費了老鬼我一番手腳。你這娃娃,雖然心思重,顧慮多,但這份毅力和對醫道的執著,倒是和那老不死的如出一轍。”
蕭離沉默。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從老者口中聽到“那老不死的”,顯然指的是自己的師父。這老者與師父,究竟是何關系?是敵是友?聽其語氣,似有怨懟,卻又似乎有種古怪的熟稔。
“前輩似乎與家師相熟?”蕭離試探著問道。
“熟?算是吧。”灰袍老者哼了一聲,目光飄向車廂頂部,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當年一起偷雞摸狗,一起挨過揍,也一起……做過些荒唐事。不過,那是很久以前了。后來,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若非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以為,老鬼我會輕易出手,救這個來歷不明、麻煩纏身的小子?”
蕭離默然。師父從未向他提及過這樣一位故人。但從老者的只片語中,可以窺見,兩人年輕時關系匪淺,后來卻因理念或道路不同而分道揚鑣。師父是“鬼醫”,行事雖亦正亦邪,但總體偏向濟世救人,堅守某些底線。而這灰袍老者,手段詭異,性情莫測,顯然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無論如何,前輩救了沈夜,此恩此德,蕭離銘記于心。”蕭離鄭重道,“前輩有何吩咐,但請明。只要不違道義,不傷天和,蕭離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不違道義?不傷天和?”灰袍老者重復了一遍這兩個詞,眼中嘲弄之色更濃,嘶啞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內回蕩,顯得有些詭異,“娃娃,你跟著那老不死的,倒是把他的迂腐學了個十成十。這世間,哪有什么絕對的道義?哪有什么真正的天和?不過是成王敗寇,弱肉強食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幽深,盯著蕭離,一字一句道:“老鬼我的規矩,很簡單。救一人,需欠我一命。但這‘命’,未必是要你們現在就還,也未必是要你們的命。”
蕭離心神一緊,知道正題來了。“請前輩明示。”
灰袍老者的目光,緩緩掃過昏迷的沈夜,又回到蕭離臉上,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這娃娃的命,是老鬼我從閻王手里搶回來的。但他體內的毒,并未根除;那‘古老烙印’,更是隱患無窮。老鬼我雖能以‘換血禁術’為他續命,甚至激發他血脈潛力,但這只是治標,治不了本。想要徹底清除余毒,掌控那‘烙印’之力,非一日之功,亦需特定的機緣和……代價。”
“至于你,”老者話鋒一轉,看向蕭離,“你損耗精血,傷了根本,雖感悟‘枯木逢春’,但想要完全恢復,乃至更進一步,也需時間、藥材,以及……正確的引導。否則,即便保住根基,此生武道,恐怕也難有太大進境。”
蕭離靜靜聽著,心中了然。這老者,是在待價而沽。他救了沈夜,點撥了自己,但這一切,都不是無償的。他在等待,或者說,在索要“報酬”。
“前輩需要晚輩做什么?”蕭離開門見山。
灰袍老者盯著蕭離看了半晌,那雙幽深的眸子,仿佛要將他看穿。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老鬼我需要你們,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替我去一個地方,取一樣東西,殺一個人。”
蕭離瞳孔微縮。“取一樣東西?殺一個人?”這要求,果然不簡單。
“什么地方?什么東西?殺誰?”蕭離沉聲問道。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灰袍老者搖了搖頭,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時機未到。告訴你們,對你們沒有好處,反而可能引來殺身之禍。你們只需要記住,你們欠老鬼我一條命。當那一天到來,老鬼我會找到你們,告訴你們該做什么。屆時,無論你們身在何方,是何種身份,都必須兌現今日的承諾。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嘶啞聲音中透出的冰冷意味,讓車廂內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度。
蕭離沉默。這是一個極其苛刻、且充滿未知風險的要求。去一個未知的地方,取一樣未知的東西,殺一個未知的人。這無異于將未來的命運,交到了這神秘莫測的老者手中。答應,便意味著從此身不由己,可能卷入無法想象的漩渦;不答應,以這老者詭異莫測的手段和心性,今日他們二人,恐怕難以活著離開這輛馬車。
“前輩救沈夜一命,恩同再造。但此事關乎未來,可否告知,那‘東西’和‘人’,是否大奸大惡,傷天害理?若是……”蕭離斟酌著詞句,試圖爭取一些底線。
“大奸大惡?傷天害理?”灰袍老者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也有一絲難以喻的滄桑,“這世間,何為大奸?何為極惡?不過立場不同罷了。老鬼我要殺之人,對你們而,或許并非惡人;老鬼我要取之物,對你們而,或許也非必需。但,這就是‘以命換命’的規矩。你們可以選擇不答應,老鬼我現在就可以將這小子體內的‘種子’抽回,讓他立刻斃命,或者,讓你們兩個,永遠留在這漠北荒原,與風沙為伴。”
他的語氣平淡,但話語中的殺意,卻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蕭離的心底。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個事實。以這老者的手段,要殺此刻虛弱的他和昏迷的沈夜,易如反掌。
蕭離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昏迷中、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然平穩的沈夜,想起斷崖邊那雙不甘的眼眸,想起師父臨終前的囑托,想起那個人的托付,也想起自己身為醫者,對生命的執著。
他欠沈夜一條命嗎?或許不完全是。但沈夜的命,是他拼盡全力,甚至不惜損耗自身根基,也要救回來的。這條命,不僅僅是沈夜的,也凝聚了他的心血和堅持。難道,要因為一個未來的、不確定的承諾,就讓這一切付諸東流?更何況,這老者雖然手段邪異,性情莫測,但到目前為止,并未表現出明顯的惡意,甚至可以說是救了沈夜,也點撥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有選擇的余地嗎?
蕭離緩緩抬起頭,看向灰袍老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沉聲道:“晚輩可以答應前輩的要求。但有兩個條件。”
“哦?說說看。”灰袍老者似乎并不意外,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第一,”蕭離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前輩所要求之事,不能違背天地良心,不能濫殺無辜,不能禍及蒼生。若前輩要殺之人,是十惡不赦之徒,要取之物,非不義之財,晚輩自當盡力。但若反之,晚輩縱然身死,也絕不助紂為虐。”
“第二,”蕭離的目光,轉向昏迷的沈夜,“此承諾,是晚輩蕭離一人所立,與沈夜無關。沈夜欠前輩的救命之恩,晚輩愿一力承擔。他日,無論前輩有何要求,只要不違方才所道義,蕭離刀山火海,絕不推辭。但請前輩,莫要以此要求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