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荒原的風,似乎永不知疲倦,晝夜不息地呼嘯著,卷起漫天黃沙,將天地染成一片昏黃混沌。那輛孤零零停泊在巨大巖壁下的青篷馬車,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頑強地抵御著風沙的侵蝕,守護著車廂內那份劫后余生的、脆弱的靜謐。
灰袍老者離去已有一日。車廂內,只剩下蕭離和依舊昏迷不醒的沈夜。琉璃燈的光芒柔和地灑落,映照著沈夜蒼白但已隱現生機的側臉。蕭離盤膝坐在一旁,手中握著那卷非皮非紙、觸手冰涼的《蝕骨化毒篇》,眉頭微蹙,正逐字逐句地研讀。
薄冊上的字跡,并非尋常筆墨書寫,而是一種暗紅色的、仿佛干涸血跡般的顏料,筆觸扭曲詭異,帶著一種古老而邪異的氣息。記載的內容更是光怪陸離,不僅有對各種奇毒的特性、發作癥狀、解毒思路的剖析,更有許多聞所未聞的、以毒攻毒、以邪制邪的詭異法門,看得蕭離這位“鬼醫”傳人也時常心驚肉跳。尤其是其中記載的幾門配合真氣引導、化解深入骨髓、臟腑乃至神魂之毒的法門,更是匪夷所思,其中蘊含的理念,與他所學的中正平和的“青囊”之道,大相徑庭,卻又在某些方面,隱隱有異曲同工之妙,甚至更為……激進有效。
“以‘蝕骨散’為引,輔以‘冰魄’、‘腐心草’之毒,逆行沖脈,可化‘九幽’之陰寒……”蕭離默念著其中一段,心中震動。“九幽”想必是“九幽斷魂散”,這法子竟是利用數種劇毒互相沖突抵消的特性,以毒攻毒,行險一搏,其中分寸把握,稍有差池,便是毒發身亡的下場。但若是成功,確有可能將深入骨髓的“九幽斷魂散”陰毒化解大半。這與灰袍老者為沈夜施術時,以“蝕骨穿腸散”強行腐蝕經絡、開辟新生通道的手法,似乎一脈相承,都是行險、走偏鋒的極致手段。
“難怪師父當年與他分道揚鑣……”蕭離心中暗嘆。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以毒攻毒、以邪制邪的理念,與師父秉承的“濟世救人、固本培元”的醫道,確實背道而馳。但不可否認,在某些絕境、對某些詭異奇毒,這種手段,或許真的有效。
他收起薄冊,暫時壓下心中的震撼與不適,將目光投向昏迷的沈夜。當務之急,是穩住沈夜的傷勢,等他醒來,然后盡快離開漠北這是非之地。按照灰袍老者的說法,沈夜體內余毒未清,那神秘的“古老烙印”也只是暫時被壓制,需要長期調養和觀察。
蕭離伸出手指,再次搭上沈夜的手腕。脈搏平穩而有力,雖然依舊比常人慢上一些,但那縷新生的生機,如同蟄伏的春芽,已然在血脈深處扎根,緩慢而堅定地搏動著。他體內的氣血,在新生血液的滋養下,正在緩慢恢復。胸口的傷口,在涂抹了灰袍老者留下的黑色藥膏后,愈合速度明顯加快,新生的肉芽已經覆蓋了大半傷口,邊緣開始有收口的跡象。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就在蕭離的指尖真氣,習慣性地、極其細微地探入沈夜經脈,試圖進一步探查他體內余毒和那“古老烙印”的情況時,異變陡生!
沈夜體內,那原本平靜流淌、帶著勃勃生機的新生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刺激,突然輕微地、有規律地加速流動起來!與此同時,蕭離清晰地“感覺”到,在沈夜的丹田深處,以及心口、眉心三處,那沉寂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烙印”,也仿佛從沉睡中被喚醒,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古老蒼涼氣息的波動!
這波動并非爆發,更像是一種……共鳴?一種被遠方某種同源力量所牽引、所呼喚而產生的共鳴!
緊接著,在蕭離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沈夜那原本蒼白的、因為失血過多而略顯透明的皮膚下,竟開始浮現出極其淡薄、卻清晰可見的、細密的暗金色紋路!這些紋路并非雜亂無章,而是如同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圖騰,從他眉心開始,沿著特定的路徑,向心口、四肢蔓延,最終在丹田處匯聚!紋路浮現的瞬間,一股難以喻的、仿佛源自洪荒遠古的、蒼茫、厚重、又帶著一絲冰冷威嚴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蘇醒,從沈夜身上彌漫開來!
雖然這氣息極其微弱,轉瞬即逝,那些暗金色紋路也如同曇花一現,很快又隱沒下去,仿佛從未出現過。但蕭離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血脈共鳴?!這是……與遠方同源血脈產生了感應?!”蕭離瞳孔驟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博覽醫書,對血脈之秘也有所涉獵。傳說中,某些古老而強大的血脈傳承,其后裔之間,或者與某些特殊的血脈信物之間,會存在某種神秘的聯系,在一定條件下,可以跨越遙遠的距離產生共鳴!沈夜體內的“古老烙印”突然出現這種異動,唯一的解釋就是――附近,或者不遠的地方,存在與他血脈同源的存在,或者與他血脈相關的信物,被激發了!
是青龍會的人追來了?不,青龍會若知沈夜血脈有異,更應全力追殺,而非激發共鳴。難道是……岳清霜?
蕭離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岳清霜與沈夜之間,似乎存在某種奇異的聯系。岳家堡地牢中,岳清霜曾提及“血玉共鳴”,而沈夜當時也有所感應。難道,是岳清霜那邊,出了什么變故?或者,她也在附近?這漠北荒原,難道還有另一個擁有類似血脈、或者持有相關信物的人?
就在蕭離心念電轉,驚疑不定之際,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昏迷中的沈夜,身體猛地一顫!不是之前那種因為痛苦而產生的痙攣,而是一種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瘋狂轉動,眉頭緊鎖,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低沉而痛苦的**。那**聲中,似乎夾雜著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仿佛是……某個名字?
與此同時,蕭離敏銳地察覺到,沈夜丹田、心口、眉心三處那暗金色的“烙印”所在,溫度驟然升高,仿佛有微弱的火焰在內部燃燒!一股灼熱而霸道、卻又帶著深深悲傷與暴戾的氣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雖然微弱,卻讓近在咫尺的蕭離,感到一陣心悸!
“不好!是那‘烙印’在自主反應!與他血脈深處潛藏的記憶或者情感產生了共鳴!”蕭離臉色一變。灰袍老者說過,這“古老烙印”深植于沈夜的血脈本源,與他的生命、魂魄緊密相連。此刻的異動,顯然是因為外界的血脈共鳴,刺激到了烙印本身,進而可能引動了沈夜潛意識中、與這烙印相關的某些記憶碎片或者強烈情感!
“必須穩住他!”蕭離來不及細想,立刻運轉“青囊訣”,那新生的、充滿生機的暖流,伴隨著平和中正的真氣,如同潺潺溪水,緩緩渡入沈夜體內,試圖安撫那躁動的“烙印”,平復他激蕩的氣血。
然而,這次的真氣渡入,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那暗金色的“烙印”,仿佛被激怒的猛獸,對外來的真氣產生了強烈的排斥!一股灼熱、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力量,順著蕭離的真氣,反向沖擊而來!
噗!
蕭離如遭重擊,臉色一白,悶哼一聲,抵在沈夜后心的手掌被震開,體內氣血翻騰,好不容易恢復的一絲真氣,再次紊亂。他駭然發現,沈夜體內那“烙印”的力量,比之前感知到的,要強大、暴戾得多!之前因為新生力量的壓制和灰袍老者的手段,它暫時蟄伏,此刻被外界的血脈共鳴一刺激,竟有蘇醒的跡象!
“該死!”蕭離暗罵一聲,不敢再強行渡入真氣刺激。他立刻回想起灰袍老者留下的黑色木盒,手忙腳亂地取出。打開木盒,一股陰寒刺骨、卻又帶著奇異藥香的氣味彌漫開來。盒內,三顆龍眼大小、通體漆黑、隱隱有暗藍色光華流轉的丹丸,靜靜地躺在柔軟的黑色絲絨上,正是“九陰續命丹”。
灰袍老者交代,此丹可暫時壓制“烙印”的陽剛暴戾之氣,平衡陰陽。每月一顆,可保三月無恙。
蕭離毫不猶豫,立刻取出一顆。丹藥入手冰涼刺骨,仿佛握著一塊寒冰。他撬開沈夜緊閉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將丹藥送入他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寒刺骨的清流,順著喉嚨滑下。
幾乎就在丹藥化開的瞬間,沈夜體內那躁動的、散發著灼熱暴戾氣息的暗金色“烙印”,仿佛被澆上了一盆冰水,光芒頓時一暗,那股外溢的毀滅性氣息也迅速收斂、平息下去。丹田、心口、眉心三處的灼熱感,也迅速消退。沈夜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喉嚨里的痛苦**也停了下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只是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呼……”蕭離長長松了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濕。好險!若非有這“九陰續命丹”,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壓制不住那“烙印”的異動。看來,這“烙印”不僅神秘,而且極其危險,稍有刺激,就可能反噬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