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再次籠罩了這輛停泊在漠北荒原巖壁下的青篷馬車。只是這一次的死寂,不再充滿絕望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精疲力竭的沉重,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名為“希望”的暖意。
車廂內,那幾盞琉璃燈散發著柔和朦朧的光,將蜷縮在地、依舊昏迷不醒的沈夜,映照得如同一個易碎的瓷娃娃。他臉上的死灰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蒼白,皮膚下那些可怖的青黑毒斑和暗金色流光也已隱去,只在眉心、心口、丹田等幾處,留下極淡的、仿佛天然胎記般的暗金紋路。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被新生的、粉嫩的肉芽覆蓋了大半,雖然依舊猙獰,卻已不再有腐臭黑血滲出,只有淡淡的、屬于生肌藥物的清苦氣息。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雖然微弱,卻已有了生命的韻律,不再像之前那般,隨時可能斷絕。
灰袍老者盤膝坐在沈夜身側不遠處,雙目緊閉,如同老僧入定。他佝僂的身形在昏黃燈光下,更像一截被風干的枯木,氣息微弱而飄忽,幾乎難以察覺。三日不眠不休,以逆天手段強行從閻王手中奪人,對他顯然也是巨大的消耗。此刻,他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調息,對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
蕭離同樣疲憊欲死。連續三日的心神緊繃、真氣幾近枯竭的消耗,以及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如同三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掏空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酸軟和疼痛,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味。
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三日之限雖過,沈夜體內那縷新生的生機,如同狂風中的燭火,依舊微弱不堪。灰袍老者只是為他強行開辟了一條生路,種下了一顆種子,能否真正成長、壯大,取代腐朽,還需要漫長而精心的養護。而老者自己,顯然消耗巨大,短時間內恐怕難以再施妙手。接下來的養護重任,大半要落在他這個“鬼醫”傳人身上。
更重要的是,這神秘莫測、醫術通神卻又邪異非常的灰袍老者,究竟是敵是友?他出手救沈夜,真的只是因為“興趣”,還是另有所圖?那“救一人,需欠我一命”的規矩,背后又隱藏著怎樣的深意?還有,他口中提到的“祖巫”、“人皇”、“古老烙印”……這些只存在于神話傳說中的詞匯,怎么會和沈夜扯上關系?沈夜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么?
無數疑問,如同荒原上呼嘯的寒風,在蕭離疲憊不堪的大腦中盤旋、沖撞,帶來陣陣刺痛。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自身元氣,穩住沈夜的傷勢,然后,離開這危機四伏的漠北,尋一處安全隱秘之地,從長計議。
他艱難地抬起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的手臂,再次從懷里摸出那個裝著“血元丹”的玉瓶。瓶內,只剩下最后一顆。他毫不猶豫地倒出,吞服下去。溫熱的藥力化開,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滋潤著干涸的經脈和空虛的氣海,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但這點藥力,對于他此刻近乎油盡燈枯的狀態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摒棄雜念,凝神內視。體內的情況,比想象的更糟。“青囊真氣”幾乎消耗殆盡,氣海空空蕩蕩,原本溫潤如泉的真氣,此刻只剩下幾縷細若游絲的氣流,在干涸的經脈中艱難流轉。失血過多帶來的虛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滲透到四肢百骸,連帶著神魂都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飄忽。這是根基受損的征兆,若不及時調理,輕則功力倒退,數年苦修付諸東流;重則傷及本源,壽元折損,武道之路就此斷絕。
“鬼醫”一脈,傳承久遠,醫術武功,皆有其獨到之處。蕭離的“青囊真氣”,便是其中根基。此真氣中正平和,生生不息,最擅蘊養療傷,亦能驅毒辟邪。然而,此次為了護住沈夜心脈,引導新生機,他幾乎是不計代價地透支真氣,甚至動用了損耗本元的秘法,這才導致真氣幾近枯竭,根基動搖。
“必須盡快恢復……”蕭離心中默念。他知道,在這危機四伏的漠北,在沈夜傷勢未穩、灰袍老者意圖不明的情況下,保持一定的自保之力,至關重要。
他強忍著暈眩和不適,開始按照“青囊訣”的心法,緩緩搬運周天。起初,那幾縷殘存的真氣,如同陷入泥潭的老牛,移動得極其緩慢、艱難。每運行一寸,都帶來經脈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額頭上冷汗涔涔,憑借著堅韌的意志,一點一點地推動著真氣,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緩慢流轉。
“青囊訣”的心法,講究“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注重的是細水長流,溫養自身,潤澤萬物。此刻蕭離真氣幾近枯竭,運行起來,更是如同在龜裂的大地上挖掘泉眼,艱難無比。但他心性堅毅,深知此刻唯有依靠自身功法,緩緩溫養,方能固本培元,別無他法。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車廂內,只有三人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車外永不停歇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蕭離終于勉強完成了一個小周天的搬運。雖然真氣恢復得微乎其微,但那種油盡燈枯的虛弱感,總算減輕了一絲,經脈中的劇痛也稍有緩解。他緩緩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昏迷的沈夜。看著那張年輕、蒼白、卻已不再死氣沉沉的臉,蕭離的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是慶幸嗎?是的。無論如何,人是從鬼門關拉回來了。是如釋重負嗎?也有。這三日,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刻都繃緊了心弦。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一種難以喻的疑慮。
沈夜的身份,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他原本只是“夜梟”的一名普通刺客,因緣際會卷入岳家堡和青龍會的爭斗,與岳清霜產生糾葛,又因為體內可能存在“斷龍鑰”的線索,而被多方勢力覬覦。但現在看來,事情遠非如此簡單。那在他瀕死時爆發、在換血過程中顯現的暗金色神秘力量,灰袍老者口中的“祖巫”、“人皇”烙印,無不指向一個更加古老、更加隱秘、更加驚人的背景。
“祖巫”、“人皇”……那是只存在于上古神話、以及一些殘缺古籍中的詞匯。傳說中,那是天地初開、人族蒙昧時期的至強者,擁有移山填海、摘星拿月的通天偉力,是人族文明的始祖和守護者。他們的血脈,早已湮滅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成為傳說。沈夜體內,怎么可能擁有這種傳說中的力量烙印?難道他是上古遺族?還是說,他身上背負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古老傳承?
如果真是如此,那青龍會不惜動用“九幽斷魂散”和“腐心蝕骨”雙重奇毒,也要置他于死地,是否不僅僅是為了滅口或奪取“斷龍鑰”線索,而是察覺到了他血脈的異常,想要扼殺某種威脅?岳清霜與他之間的感應,那所謂的“血玉共鳴”,是否也與此有關?
蕭離感到一陣頭痛。他只是個醫者,雖然因為“鬼醫”傳承和某些緣故,知曉一些江湖隱秘,但涉及上古秘辛、血脈傳承,已然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師父臨終前,只交代他暗中照拂、必要時可施以援手,卻從未提及沈夜身上竟有如此驚人的秘密。
他又將目光投向一旁閉目調息的灰袍老者。這個神秘的老者,醫術詭異高超,見識廣博得可怕,似乎對沈夜體內的“古老烙印”極為感興趣,甚至不惜損耗自身,施展“換血禁術”這種近乎逆天改命的邪異手段。他究竟是誰?是敵是友?他所求的“報酬”,又究竟是什么?
灰袍老者似乎對蕭離的注視有所感應,閉合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只是那干澀嘶啞的聲音,如同從喉嚨深處摩擦出來,在寂靜的車廂內響起:
“娃娃,心思別太重。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現在,多想無益,徒耗心神。”
蕭離心神一震,收斂目光,沉聲道:“前輩教訓的是。只是沈夜他……”
“他死不了。”灰袍老者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老鬼既然出手,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這條命就算是暫時保住了。不過,也僅僅是暫時。”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幽深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他看向沈夜,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視其血脈深處隱藏的秘密。
“他體內的‘毒’,并未根除。‘換血禁術’只是強行催生出新的、干凈的血液,逐步替換掉被毒素污染的舊血。但‘腐心蝕骨’與‘九幽斷魂散’的混合奇毒,尤其是其中產生的異變,早已深入骨髓、侵及臟腑,甚至與他的部分經脈、穴竅融為一體。新生的血液,只能延緩毒素的爆發,逐步消磨其毒性,想要徹底根除,非一日之功,亦非尋常藥物可為。”
灰袍老者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凌空對著沈夜虛點了幾下,仿佛在感知著什么。
“至于那‘古老烙印’……”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探究,有狂熱,也有一絲難以喻的忌憚,“嘿嘿,有趣得很。似是而非,非巫非皇,卻又兼具兩者之性,更有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煞氣’和‘怨念’纏繞其中。這東西,不像傳承,更像是……某種詛咒,或者說是被強行打上的‘標記’。它深植于他的血脈本源,與他的生命、魂魄緊緊相連。此次換血,新生機與這‘烙印’產生了奇異的融合,暫時壓制了它的活性,但也讓它與沈夜的聯系更加緊密。未來是福是禍,難說得很。”
蕭離聽得心頭沉重。毒素未清,隱患仍在;那神秘的“古老烙印”更是如同附骨之疽,與沈夜性命相連,吉兇難料。這哪里是痊愈,分明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甚至可能是更加莫測的深淵。
“前輩,那接下來該如何?”蕭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問出了當前最實際的問題。
“接下來?”灰袍老者瞥了他一眼,嘶啞道,“自然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他好生靜養。換血之后,他體內新舊交替,脆弱不堪,經不起任何折騰。需得以溫和藥物,固本培元,逐步清理余毒,同時觀察那‘烙印’的變化,尋機引導,看能否化害為利。這個過程,急不得,少則半年,多則數載,方有可能穩住根基,清除大部分毒素。”
“至于你,”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蕭離蒼白的臉上,“失血過多,真氣枯竭,根基受損。需得好生調養,否則折損壽元是小,武道之路斷絕,你這‘鬼醫’傳承,怕是也要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