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默然。他知道老者說的是事實。此次為救沈夜,他損耗太大,幾乎傷及根本。若不及時閉關靜修,彌補虧損,后果不堪設想。但眼下沈夜傷勢未穩,這神秘老者意圖不明,漠北又非善地,青龍會的追兵不知何時會至,他如何能安心閉關?
似乎看出了蕭離的顧慮,灰袍老者咧了咧嘴,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信不過老鬼我?怕我把這娃娃拐跑了,或者拿去賣了?”
蕭離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平靜地道:“前輩說笑了。前輩救命之恩,蕭離沒齒難忘。只是沈夜傷勢沉重,蕭離身為醫者,又是受人所托,自然要負責到底。不知前輩接下來有何打算?”
“受人所托?”灰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閃,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漠然的樣子,“是那老不死的讓你照看這娃娃的吧?”
蕭離心中一震。“那老不死的”?他是在說……師父?這灰袍老者,認識師父?而且聽這口氣,似乎頗為熟稔,甚至可能有些恩怨?
“前輩認識家師?”蕭離試探著問道。
“哼,一個裝神弄鬼、自詡正道的迂腐老頭子罷了。”灰袍老者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屑,但蕭離卻敏銳地捕捉到,那不屑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像是……某種別扭的認同?
“既然是他托付的,那老鬼我暫時更不會動這娃娃了。”灰袍老者揮了揮手,似乎有些不耐煩,“你也無需多慮。老鬼我對這娃娃體內的‘烙印’感興趣,在他搞清楚那東西的來歷、并且能完全掌控之前,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好活著。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了蕭離一眼,那目光仿佛能將人看透:“你這娃娃,心思太重,顧慮太多。不過,看在你為了救這小子,不惜損耗自身精血和本元的份上,老鬼我提醒你一句。你修煉的‘青囊訣’,中正平和,善于養生,但失之綿軟,攻堅不足。此次損耗,對你而,未必全是壞事。破而后立,或許能讓你對‘生’與‘死’、對真氣運轉之道,有更深的理解。若你能借此次機會,將‘青囊訣’推至‘枯木逢春’的境界,不僅損耗可復,功力或許還能更上一層樓。”
“枯木逢春?”蕭離一怔。這是“青囊訣”中記載的一種極高境界,講究置之死地而后生,在真氣極度枯竭、生機瀕臨斷絕的絕境中,感悟生命勃發之力,從而破而后立,真氣與生命力都得到質的飛躍。但此境界極為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真的油盡燈枯,身死道消。師父曾,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輕試。他沒想到,這神秘老者竟一語道破“青囊訣”的關竅,甚至指出了突破的方向。
“多謝前輩指點。”蕭離真心實意地行了一禮。無論這老者是敵是友,至少此刻,他給出的建議,確實切中要害。
“指點談不上,隨口一說罷了。”灰袍老者擺擺手,重新閉上眼睛,“這娃娃至少還要昏睡三日,才會真正清醒。這三日,是穩固新生根基的關鍵。老鬼我會繼續以獨門手法為他梳理經脈,壓制余毒和‘烙印’反噬。你趁此機會,好生調養恢復。三日后,等他醒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行止。”
說完,他便不再語,氣息重新歸于沉靜,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蕭離知道,從老者這里,暫時是問不出更多了。他收斂心神,再次閉上眼,開始按照“青囊訣”的心法,緩緩搬運周天,同時,腦海中反復咀嚼著老者那句“破而后立,枯木逢春”。
的確,此次損耗巨大,幾乎傷及根本,但體內真氣被壓榨到極致,經脈空乏,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未嘗不是一次淬煉和拓展的機會。若能把握住,或許真能如老者所,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突破瓶頸。
只是,這“枯木逢春”之境,何其艱難。需在真氣枯竭、生機衰微的“死境”中,保持靈臺一點清明,感悟那冥冥中一絲“春意”,引動自身潛藏的生命力,重新煥發生機。這不僅是功力的修煉,更是心境的磨礪,是對生命本質的感悟。
他回憶著師父當年的教誨,回憶著“青囊訣”中關于“枯木逢春”的寥寥數語描述,結合自身此刻近乎油盡燈枯的狀態,心中漸漸有了一絲明悟。
“死”之極處,便是“生”之開端。真氣耗盡,并非終結,而是回歸本源,如同草木凋零,并非死亡,而是將生機潛藏于根莖,以待來年春日。他要做的,不是強行去“恢復”那枯竭的真氣,而是“感受”那潛藏在身體最深處、近乎熄滅的生命之火,以心念為引,以意志為柴,重新將其點燃,讓其自然而然地、煥發出新的、更強大的生機。
想到這里,蕭離心念一動,不再強行去推動那幾縷殘存的、微弱不堪的真氣運行周天,而是徹底放空心神,內視己身,去“感受”那因為失血過多、真氣枯竭而帶來的、彌漫全身的虛弱、冰冷、死寂之感。
起初,是一片黑暗和虛無,只有無盡的疲憊和空虛。但他不急不躁,摒除一切雜念,如同一個旁觀者,靜靜體會著這種“瀕死”的狀態。漸漸地,在那片極致的虛弱和死寂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不,是“感覺”到了,在身體最深處,在骨髓、在臟腑、在每一個細胞的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韌的“暖意”,或者說,是“活性”。那是生命最本源的印記,是“青囊訣”多年溫養下,沉淀在身體最深處的生機底蘊,是“枯木”之中,尚未徹底死去的“根”。
他小心翼翼地,以自己的心神,去接觸、去溝通那一點微弱的“暖意”。如同在無盡的寒夜中,呵護著一顆隨時可能熄滅的火星。沒有強行催動,沒有刻意引導,只是用心去感受它的存在,去理解它的韻律,去喚醒它沉睡的活性。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極其微妙的過程。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時辰,或許是更久。當蕭離沉浸在那種玄妙的感悟中時,忽然,他“感覺”到,那一點微弱的“暖意”,似乎輕輕“跳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心臟,開始了第一次搏動。
緊接著,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卻無比精純、無比堅韌、充滿了勃勃生機的暖流,從骨髓深處、從丹田氣海最底部、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悄然滋生,如同初春凍土下,第一縷破土而出的新芽。
這絲暖流,與之前修煉出的“青囊真氣”截然不同。它更加精純,更加凝練,更加貼近生命的本源。它沿著干涸的經脈,開始緩慢地、自發地流淌起來。所過之處,那些因為過度透支而受損、如同龜裂大地般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絲暖流,傳來陣陣細微的、麻癢的舒適感,仿佛枯死的草木,重新煥發了生機。
蕭離心中一震,隨即涌起一陣狂喜。他強壓下心緒的波動,保持著那種空靈明凈的感悟狀態,任由那絲新生的、充滿生機的暖流,在體內自發運行。他知道,這便是“枯木逢春”的征兆!他成功地在絕境中,感悟到了生命最本源的生機,并以此為引,重新點燃了自身的生命之火!
雖然這絲暖流還極其微弱,距離恢復全盛時期還差得遠,但其品質,卻遠勝從前。假以時日,不僅損耗可復,功力或許真能如灰袍老者所,更上一層樓!
他緩緩睜開眼,長舒一口氣。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依舊微弱,但那雙原本因為疲憊和損耗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眸深處,卻重新燃起了一抹明亮而堅定的神采。
破而后立,枯木逢春。此次劫難,或許真是他武道和醫道上的一次重要契機。
他看向依舊昏迷的沈夜,又看了一眼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氣息悠長的灰袍老者,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無論前路如何兇險,無論沈夜身上背負著怎樣的秘密,無論這灰袍老者是敵是友,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盡快恢復實力,穩住沈夜的傷勢,然后,帶著他,離開漠北,尋一處安全之地,再從長計議。
至于那“救一人,需欠我一命”的規矩,以及沈夜體內那“古老烙印”的秘密,只能等沈夜醒來,再做打算了。
蕭離重新閉上眼,這次,他不再強行搬運真氣,而是繼續沉浸在那種感悟生命本源生機的玄妙狀態中,引導著那絲新生的暖流,緩緩滋養著干涸受損的經脈和氣海。
車廂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沈夜平穩的呼吸聲,灰袍老者悠長的吐納聲,以及蕭離心湖中,那一點新生的、充滿希望的生機之火,在悄然跳動、壯大。
三日之期已過,新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但至少,希望,已經握在了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