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黏稠的墨汁,浸透了車廂內的每一寸空氣。唯有車外永不停歇的漠北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嗚咽、嘶吼,卷起砂礫拍打在車壁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仿佛為這車廂內的無聲抗爭,敲擊著沉重而冷酷的節拍。
換血禁術第一階段完成后的沈夜,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頭和力氣,癱軟在鋪著厚厚毛毯的車廂地板上。他依舊昏迷著,臉色不再是那種死寂的灰敗,卻變成了一種更加詭異的、青灰與蒼白交織的顏色,皮膚下隱約有暗金色的細微流光和墨黑色的毒氣,如同活物般緩慢地、不安分地流淌、沖突。胸腹間那道猙獰的傷口,雖然不再流出黑血,但皮肉翻卷,顏色暗沉,看上去依舊觸目驚心。他呼吸極其微弱,間隔長得讓人心慌,每一次微弱的胸膛起伏,都牽動著蕭離緊繃的心弦。
但至少,他還“活著”。那一絲被灰袍老者以近乎邪異手段,強行“種”下的新生機種子,如同狂風暴雨中搖曳的燭火,雖微弱,卻頑強地在他心脈深處,掙扎著跳動。
灰袍老者盤膝坐在沈夜身側,雙目微闔,干瘦如同枯枝的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印訣,虛按在沈夜胸腹傷口上方三寸之處。他的掌心,不見光芒,卻有一股陰寒、綿密、帶著奇異韻律的無形氣流,如同蛛網般籠罩著沈夜周身,尤其是心脈、丹田、頭顱泥丸宮等要害部位。這股氣流,并非在輸入生機,更像是一種精密的引導、壓制和某種……窺探。它在沈夜體內那混亂不堪的戰場中穿梭,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縷微弱的新生機,沿著被“蝕骨穿腸散”強行“腐蝕”出的、極其脆弱的經絡通道,緩慢流動;同時,也在持續壓制著“腐心蝕骨”與“九幽斷魂散”混合殘留的劇毒,以及沈夜體內那神秘的、暗金色的、被稱為“古老烙印”的力量的反噬。
老者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冰冷的汗珠,以及微微翕動的鼻翼,顯示出他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消耗和專注。他就像一尊枯坐在生死邊界上的石像,以自己的精神和某種詭異的力量,維系著沈夜體內那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蕭離靠在車廂壁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他左手腕的傷口,已經被他自己用隨身攜帶的、最好的金瘡藥和潔凈布條緊緊包扎好,但失血過多的眩暈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的意識。他強撐著不讓自己昏睡過去,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兩顆殷紅如血的丹丸――這是他僅存的、快速補充氣血的“血元丹”,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勉強驅散了部分寒意和眩暈,但損耗的元氣,絕非一時半刻能夠恢復。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夜和灰袍老者身上。看著沈夜那詭異而痛苦的狀態,看著灰袍老者全神貫注、仿佛與外界隔絕的模樣,蕭離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懸在半空,不得安寧。
“前輩……”蕭離聲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車廂內令人窒息的寂靜,“他……能撐過去嗎?”
灰袍老者沒有睜眼,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嘶啞干澀的聲音,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在狹小的車廂內回蕩:“能否撐過,不在老鬼,在他自己,在天意,也在你。”
“我?”蕭離一怔。
“不錯。”灰袍老者依舊閉著眼,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換血易髓’,乃是逆天改命之術。老鬼我只是為他強行‘開辟’了一條路,種下了一顆‘種子’。這條路能否走通,這顆‘種子’能否發芽、生長、最終取代腐朽,重塑新生,一靠他自身殘存意志的強弱,二靠他血脈深處那‘古老烙印’與新生力量的博弈結果,三……則需持續不斷、精純溫和的‘生機’澆灌滋養,確保‘種子’不枯萎,不夭折。”
他頓了頓,終于緩緩睜開一絲眼縫,那幽深的目光掃過蕭離蒼白如紙的臉:“你損失了近半精血,元氣大傷。但你的‘青囊真氣’,源自鬼醫一脈,最是中正平和,蘊養生機,正好適合用來溫養他體內那脆弱的‘種子’。接下來三日,老鬼我會以獨門手法,持續引導、壓制、平衡。而你,需在自身氣血稍微恢復后,便以真氣渡入他體內,尤其是心脈和丹田,助他穩住那縷新生機,抵御毒素和那‘烙印’力量的反噬。每日至少三次,每次需持續一個時辰以上,且必須在子、午、卯、酉這四個陰陽交泰的時辰進行,效果最佳。”
蕭離聞,心中凜然。每日至少三次,每次一個時辰以上,還要在特定時辰,這對他此刻虛弱的身體而,無疑是極大的負擔,甚至可能加重傷勢,損及根本。但他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晚輩明白。定當竭盡全力。”
灰袍老者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重新闔上眼,聲音再次恢復了那種漠然的平靜:“記住,這三日,是‘種子’能否扎根的關鍵。他體內此刻如同沸騰的油鍋,新舊力量沖突,生死一線。任何外界的打擾、情緒的劇烈波動、甚至是過強的聲光刺激,都可能打破這脆弱的平衡,導致前功盡棄,甚至……瞬間爆體而亡。所以,這三日,馬車需尋一處絕對安靜、避風、不受打擾之地停下。車內,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不得有強光,不得有異味。你需守在一旁,寸步不離,隨時準備配合老鬼施為,或以真氣助他。”
蕭離默默記下,心中沉甸甸的。三日,是沈夜生死攸關的三日,也是對他和這神秘老者的嚴峻考驗。他看了一眼車窗外依舊昏沉黑暗、風沙漫天的荒原,對駕車的啞仆(灰袍老者出現后,那位駕車的老者便如同隱形人般,再無動靜)傳音入密,吩咐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一個時辰后,在啞仆的駕馭下,馬車艱難地駛入了一處背風的、被風沙侵蝕出的巨大巖壁凹陷處。這里三面環著高聳的褐色巖壁,如同一個天然的避風港,將大部分狂風和沙塵隔絕在外,只留下頭頂一線狹長的、昏黃的天空。啞仆沉默地將馬車停在巖壁最深處,用厚重的毛氈將車廂所有縫隙堵死,又在車廂外圍撒上了一圈驅蟲避蛇的藥粉,然后便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蜷縮在車轅下陰影里,一動不動,仿佛與巖石融為一體。
車廂內,徹底與外界隔絕。灰袍老者從他那巨大的、油布包裹的竹箱中,取出幾塊散發著奇異幽香、有安神寧心之效的黑色木炭,投入將要熄滅的銅爐中。幽藍的、幾乎不帶溫度的火焰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也帶來一絲令人心神寧靜的淡淡香氣。他又取出幾盞造型古樸、光線極其柔和的琉璃燈,點亮后懸掛在車廂四角,將車內映照得一片朦朧,既能視物,又不刺眼。
“第一日,是最兇險的。”灰袍老者安置好一切,重新在沈夜身旁坐下,聲音低沉,“新舊交替,沖突最烈。尤其是他體內那‘古老烙印’,似乎對老鬼的‘蝕骨穿腸散’和你的‘青囊真氣’極為排斥,反噬之力時強時弱,難以捉摸。稍有不慎,便是‘種子’被毀,或者那‘烙印’徹底爆發,將他變成非人非鬼的怪物。”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直昏迷不動的沈夜,身體猛地一顫!皮膚下那暗金色的流光驟然變得明亮、暴戾,如同無數條細小的金蛇在瘋狂竄動,與他胸口、眉心、四肢等處被“冰蠶銀絲”刺入穴位后殘留的、用來引導新生力量的銀白色寒氣劇烈沖突!同時,那些原本顏色稍淡的、墨黑色的毒素斑點,也如同被激怒的兇獸,再次變得活躍,開始向周圍完好的皮肉侵蝕!
沈夜喉嚨里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異響,額頭上青筋暴起,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瘋狂轉動,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痛苦地微微痙攣起來。一股冰冷、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波動,伴隨著一股陰寒蝕骨的毒氣,開始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哼!”灰袍老者冷哼一聲,一直虛按在沈夜胸口的雙手印訣一變,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帶起道道殘影,接連點在沈夜眉心、心口、丹田、雙足足心等十幾處要穴!每一指點下,都有一股陰寒詭異、卻又帶著奇異生機的真氣透體而入,精準地壓制在暗金色流光和黑色毒氣最活躍的節點。
“鎮!”
一聲低喝,如同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灰袍老者那枯瘦的指尖,竟隱隱泛起了一層暗金色的、與沈夜體內流光同源、卻更加凝練晦澀的光芒!這光芒一閃而逝,沒入沈夜體內。頓時,沈夜體內那暴動的暗金色流光,仿佛遇到了克星,微微一滯,沖擊的勢頭明顯減弱。但那黑色毒氣,卻似乎被激怒,更加瘋狂地反撲。
“就是現在!渡氣!護他心脈!”灰袍老者對蕭離低喝。
蕭離早已蓄勢待發,強忍著失血后的眩暈和虛弱,立刻盤膝坐好,右掌抵在沈夜后心,將剛剛恢復少許的、精純平和的“青囊真氣”,小心翼翼地、源源不斷地渡入沈夜體內。溫潤平和的真氣,如同春日的溪流,緩緩流入沈夜那如同巖漿翻滾、毒沼遍布的經脈,艱難地護住那縷微弱的新生機“種子”,并試圖安撫、中和那些暴戾的暗金色力量和陰寒的毒素。
真氣甫一入體,蕭離便感覺如同將手伸進了滾燙的油鍋,又似探入了萬載寒冰!沈夜體內的狀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百倍!幾種性質截然不同、卻又都霸道無比的力量,正在瘋狂沖突、撕扯,將他的經脈、臟腑當成了戰場,每一寸都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煎熬。他的“青囊真氣”一進入,立刻遭到了全方位的排斥和攻擊,消耗速度快得驚人。
蕭離臉色更加蒼白,額頭滲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全力運轉心法,將真氣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死死護住沈夜心脈那一絲微弱的跳動,并引導著灰袍老者打入的、用來引導新生機的陰寒氣流,小心翼翼地避開沖突最激烈的區域,沿著相對“平靜”的路徑,緩慢滋養著那縷“種子”。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也極其痛苦。對沈夜而,是在承受刮骨洗髓、血脈重塑的非人折磨;對蕭離而,則是心神和真氣的雙重巨大消耗,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不僅沈夜立刻斃命,他自己也可能被那混亂的力量反噬,重傷甚至斃命。
時間,在無聲的痛苦掙扎和全神貫注的守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時,陰陽交替,天地間陰氣最盛。沈夜體內的“腐心蝕骨”毒性似乎受到了刺激,驟然變得活躍,瘋狂侵蝕新生機。灰袍老者與蕭離合力,以真氣強行壓制,輔以特殊手法,將部分毒性引導至體表潰爛處排出,沈夜體表再次滲出大量腥臭的黑血和膿液。
卯時,旭日將升未升,陽氣初生。沈夜體內那暗金色的“古老烙印”力量,似乎與初升的陽氣產生了某種共鳴,再次蠢蠢欲動,沖擊灰袍老者設下的壓制。灰袍老者不得不再次動用那帶著暗金光芒的指訣,強行將其鎮壓,自身也顯得消耗頗大,氣息微亂。
午時,日正中天,陽氣最旺。沈夜體內的新生機“種子”,在陽氣的滋養和蕭離真氣的灌溉下,似乎壯大了一絲,開始嘗試著向周圍受損的經脈滲透、修復。但立刻引來了暗金力量和殘留毒素的聯手反撲,沖突再起。蕭離拼盡全力,甚至不惜動用損耗本元的秘法,才勉強穩住局勢,自己卻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蠟黃。
酉時,日落西山,陰氣漸長。又是一輪新的沖突和平衡……循環往復,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