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天造化手”!
聽到這個名字,蕭離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幾乎要失聲驚呼!這是鬼醫一脈真正的、傳說中的至高禁術,其名諱,就算在鬼醫一脈內部,也僅有極少數核心傳人知曉!師父曾,此術有偷天換日、逆轉陰陽之能,然施術條件苛刻至極,反噬之恐怖,更是施術者十死無生!非到萬不得已、且受術者命格奇異、有大氣運在身者,絕不可動用!他之前猶豫掙扎,最后也未敢動用的最后手段,正是此術的簡化殘篇――“逆命針”!而真正的、完整的“奪天造化手”,早已失傳數百年!
這灰袍老者,不僅一口道破,語間竟似對鬼醫一脈的秘傳了如指掌,甚至帶著一絲……不屑?
“前輩……究竟是何人?”蕭離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不僅僅是震驚,更有一種隱約的、荒謬絕倫的希望,如同死灰中的火星,開始閃爍。
灰袍老者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一聲如同夜梟般的、短促而喑啞的輕笑,隨即,他那干澀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語氣:
“娃娃,讓開吧。這人,老鬼我……有興趣瞧瞧。趁著他魂魄還沒散干凈,三魂七魄還聚在泥丸宮里打轉,或許……還能從閻王殿門口,扯回來半只腳?!?
話音未落,也不見那灰袍老者有任何動作,他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出現在了馬車車門之外。那扇從內部閂死的、厚實的車門,在他枯瘦如鳥爪的手指輕輕一拂之下,門閂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車門悄然洞開。
冰冷刺骨、夾雜著沙粒的寒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
灰袍老者一步踏了進來。他身形干瘦,但當他進入這狹窄車廂的剎那,整個車廂內的空間,仿佛都凝固、沉重了幾分。那盞昏黃的油燈,被他隨手掛在了車門邊的鉤子上,光線搖曳,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射在車廂壁上,扭曲晃動,如同擇人而噬的妖魔。
蕭離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身體緊繃,全身真氣瞬間提至極限,死死盯著這個神秘莫測、突然出現的老者。他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目的為何,但對方展現出的實力和對鬼醫一脈的了如指掌,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然而,對方那句“還能從閻王殿門口,扯回來半只腳”,卻像魔咒一般,死死攫住了他的心。
灰袍老者對蕭離的戒備視若無睹。他那雙幽幽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落在沈夜灰白僵硬、死氣彌漫的臉上,以及胸口那大片被污血浸透、仍在散發著淡淡腐臭的繃帶上。
他沒有立刻上前檢查,而是站在那里,鼻子微微抽動,仿佛在嗅聞著空氣中殘留的氣味――血腥味,腐臭味,藥味,還有沈夜體內最后迸發的那一絲奇異氣息殘留的余韻。
“唔……‘九幽斷魂散’,取自西域鬼哭藤,輔以七種陰寒毒蟲,見血封喉,摧筋斷脈……‘腐心蝕骨’,南疆腐尸花為主,混雜了十三種慢性蝕骨之毒,陰損歹毒,專壞人根基……兩種毒,一烈一陰,一快一慢,單獨一種已是絕毒,混合之后,竟能相生相克,毒性倍增,還產生了預料之外的異變……下毒之人,是個用毒的行家,心思更是歹毒到了極點,不僅要人性命,還要人在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中,一點點腐爛、崩解,神魂俱滅……”
灰袍老者用他那干澀的聲音,如同菜市場點評食材般,慢條斯理地分析著沈夜所中之毒,每一句都敲在蕭離心上,與他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甚至更加精準、深入!尤其是“異變”二字,道盡了他之前無法完全理解的毒性沖突。
“……不過,”灰袍老者話鋒一轉,目光似乎穿透了沈夜的皮肉,直視其體內,“這娃娃的體質,倒是有點意思。筋骨強韌異于常人也就罷了,血脈深處,似乎藏著點……了不得的東西。剛才那一下回光返照,就是那東西被劇毒和瀕死刺激,本能地反撲了一下吧?可惜,杯水車薪,反而加速了崩潰?!?
他頓了頓,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對著沈夜的軀體虛點了幾下,仿佛在隔空把脈,又像是在感應著什么。
“生機斷絕超過十五息,身體開始僵冷,三魂中的‘胎光’(主生命)已散,‘爽靈’(主心智)將離未離,‘幽精’(主情欲)尚存一線……七魄嘛,倒是還勉強附著在尸身上,但也開始逸散了……嗯,若是普通人,這會兒已經可以準備棺材了。不過……”
灰袍老者收回手指,那幽幽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蕭離臉上,雖然依舊被氈帽陰影遮擋,但蕭離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審視和……一絲難以喻的意味。
“娃娃,你既是鬼醫傳人,當知‘人死如燈滅’,卻也知‘燈滅有余燼’。這娃娃體內的‘余燼’,比常人要旺那么一點,加上他血脈里那點‘東西’還沒死透,魂魄離體的速度也比常人慢些……所以,老鬼我才說,或許還能扯回半只腳?!?
“前輩……您……真有辦法?”蕭離的聲音干澀,帶著難以抑制的希冀和顫抖。盡管這老者來歷不明,詭異莫測,但對方展現出的、遠超自己的毒道和醫道修為,以及那平淡語氣中透出的、仿佛從閻王手中搶人只是等閑的絕對自信,讓他心底那點死灰般的希望,開始熊熊燃燒。
“辦法?”灰袍老者怪笑一聲,聲音如同夜梟啼哭,“辦法自然是有。不過……”
他頓了頓,那雙幽深的目光再次掃過沈夜,又掃過蕭離,最后落在他隨身攜帶的藥箱上,慢悠悠地道:“這法子,不循常理,不遵醫道,乃是逆天而行,奪造化之功。代價嘛……自然也是不小。不僅對這娃娃是刮骨洗髓、九死一生,對施術者,更是折損陽壽,元氣大傷,一個不好,還要搭上半條命進去。而且……”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近蕭離,那干澀嘶啞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惑般的寒意:“老鬼我出手,向來有個規矩。救一人,需欠我一命。這命,可以是你的,可以是他的,也可以是……其他相關之人的。日后老鬼有所需,無論何時何地,是何要求,必須償還。娃娃,你可想清楚了?這半死不活的小子,值得你,或者他,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車廂內,油燈昏黃的光芒搖曳不定,將灰袍老者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妖魔起舞。車外,漠北的寒風依舊在咆哮,卷起沙粒,敲打著車廂壁,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
蕭離看著眼前神秘莫測、亦正亦邪的灰袍老者,又看向地上氣息全無、面色灰敗的沈夜,腦海中閃過斷崖邊那雙不甘的眼眸,閃過師父臨終前的囑托,閃過那個人的托付,也閃過自己內心深處,對沈夜身上謎團的好奇,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醫者對于挑戰“不可能”的執著。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此刻放棄,沈夜必死無疑。而如果這神秘的老者真有辦法,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哪怕代價是他無法承受之重,他也愿意……賭上一切!
蕭離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沙土氣息的空氣,眼神中的猶豫、掙扎、戒備,最終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與決絕。他對著灰袍老者,深深一揖到底,聲音清晰而堅定:
“晚輩蕭離,懇請前輩出手,救沈夜一命!無論何種代價,蕭離一力承擔!若前輩日后有所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灰袍老者靜靜地看著他,氈帽陰影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赴湯蹈火?嘿嘿,老鬼我不要你赴湯蹈火?!彼粏〉匦α诵?,目光重新投向沈夜,那幽幽的目光深處,仿佛有兩簇鬼火在跳動,“記住你今日的話。他日,老鬼我來取‘報酬’時,莫要后悔便是。”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蕭離,而是伸出那雙枯瘦如同雞爪、指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不明污漬的手,開始解沈夜身上那早已被污血浸透、冰冷僵硬的衣衫。
“娃娃,別傻站著。去,把你的藥箱打開,里面第三層的黑色布囊,左邊數第七個瓷瓶,右邊數第三個玉盒,還有最底下那卷‘冰蠶銀絲’,都給我拿出來。再去車廂外,取三捧干凈的、未被風沙污染的‘陰背沙’來。要快,這娃娃的‘爽靈’魄,可撐不了多久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蕭離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依行事。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與死神的賽跑,才真正開始。而這場賽跑的主宰者,不再是“鬼醫”蕭離,而是眼前這個神秘莫測、自稱“老鬼”的灰袍老者。
真正的鬼醫,或許……急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