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寒風,依舊在車廂外咆哮肆虐,卷起的砂礫敲打著車壁,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鬼魂在拍打著棺槨。然而,車廂內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冰冷而死寂,唯有那盞昏黃的油燈,將灰袍老者佝僂的身影和沈夜了無生息的軀體,投射在晃動的車壁上,拉出扭曲而詭異的陰影。
蕭離依,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自己的藥箱。這藥箱看似不大,內部卻暗藏玄機,以精巧的機關分成了數層,每一層都密密麻麻擺放著各種瓷瓶、玉盒、皮囊、布卷,以及用油紙或蠟丸封存的藥材,琳瑯滿目,幾乎囊括了江湖上能見到的、以及許多早已絕跡的珍稀藥物。他手指微顫,卻精準地找到了灰袍老者指定的三樣東西:第三層黑色布囊中,左邊第七個――一個通體烏黑、觸手冰寒的細頸瓷瓶,上面沒有任何標簽,拔開軟木塞,一股極其辛辣、直沖天靈蓋的怪異藥味彌漫開來;右邊第三個――一個巴掌大小、溫潤潔白的羊脂玉盒,打開后,里面是三顆龍眼大小、赤紅如血、表面隱有金色紋路流轉的丹丸,散發出濃郁的血腥氣和一種奇異的、令人精神一振的馥郁香氣,正是他以數十種珍稀補血藥材,輔以自身精血為引,耗時三年才煉成的三顆“血精返魂丹”,有吊命補元、激發造血之奇效,其價值難以估量;最底下一卷“冰蠶銀絲”――并非真正的蠶絲,而是一種產自極北苦寒之地、由一種異種冰蠶吐出的、細如發絲、卻堅韌無比、水火不侵、且自帶極強寒氣的特殊絲線,是用來縫合極其嚴重傷口、或施行某些特殊手術的頂級材料,同樣珍貴無比。
“前輩,您要的東西?!笔掚x將這三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捧到灰袍老者面前,聲音依舊有些發干。他目光掃過沈夜灰敗的臉,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這三樣東西,尤其是“血精返魂丹”,已是他壓箱底的至寶,但能否救回生機已絕的沈夜,他毫無把握。
灰袍老者看也沒看那黑色瓷瓶和血精返魂丹,枯瘦的手指徑直捻起那卷“冰蠶銀絲”,掂了掂,似乎還算滿意。然后,他抬起那雙幽深得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眼睛,瞥了蕭離一眼,干澀的聲音毫無起伏:“‘陰背沙’呢?”
蕭離心中一凜,這才想起老者之前還要他去取“陰背沙”。他不敢怠慢,立刻掀開車簾,頂著刺骨的寒風和撲面而來的沙粒,跳下馬車。漠北的沙子大多被狂風卷動,混濁不堪,所謂的“陰背沙”,是指背風處、未被風沙直接吹拂、相對潔凈的細沙,往往蘊藏著一絲地陰之氣。蕭離目光掃過,很快在馬車左側一處巖石的背風凹陷處,找到了符合要求的、顏色略深、觸手微涼的細沙。他脫下外袍,迅速兜了三捧,又快速返回車廂。
灰袍老者接過那包著細沙的外袍,將其隨意地放在沈夜腳邊。然后,他開始動手,以一種與他佝僂老邁身形毫不相符的、快得只剩下殘影的速度,剝開沈夜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冰冷僵硬的衣物。
沈夜的軀體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胸腹間那道被“裂天戟”留下的傷口,猙獰可怖,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呈現出紫黑色,雖然被蕭離處理過,但依舊在不斷滲出粘稠的、散發著腐臭的黑血。而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全身的皮膚,此刻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并且布滿了大小不一的、顏色更深的潰爛斑點,皮膚下的肌肉似乎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消融、壞死,散發出濃烈的死亡氣息。這不僅僅是外傷,更是“腐心蝕骨”奇毒全面爆發、深入骨髓的表現。
灰袍老者那雙枯瘦的手,此刻穩定得如同鐵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他用指尖,在沈夜冰冷的軀體上,從眉心開始,沿著任督二脈,以及四肢的主要經脈走向,飛快地按壓、摸索,動作看似隨意,卻精準地避開了所有潰爛壞死的區域,指尖所過之處,沈夜僵硬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道淺淺的、轉瞬即逝的暗紅色指痕。
他在探查沈夜體內殘存的生機,或者說,是那“將散未散”的魂魄,以及“腐心蝕骨”奇毒侵蝕的具體范圍和深度。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那嘶啞的聲音響起,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毒入膏肓,侵及五臟六腑,經脈大半淤塞壞死,骨髓也已被蝕穿三成?!庞臄嗷晟ⅰ牧倚员弧奈g骨’的陰毒中和、轉化,變成了更棘手的‘附骨之蛆’,牢牢盤踞在心脈和骨髓深處,與殘存的生機糾纏不清。尋常解毒之法,已無用。強行祛毒,毒素離體的瞬間,便是他最后一點生機斷絕、魂魄徹底消散之時?!?
蕭離的心沉了下去。這與他之前的判斷一致,甚至更糟。毒素與生機已呈“共生”之態,祛毒則人亡,不祛毒亦是慢慢腐爛至死,這根本是個無解的死局!
“那……前輩……”蕭離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沙啞。
“所以,尋常之法無用?!被遗劾险叽驍嗔怂?,那雙幽幽的目光,如同兩盞鬼火,落在沈夜青黑潰爛的軀體上,“要救他,唯有行非常之法――換血易髓,重塑生機。”
“換血易髓?!”蕭離倒吸一口涼氣,即便以他“鬼醫”的見識,聽到這四個字,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已非醫術范疇,近乎傳說中的邪法魔功!將一個人全身的血液、乃至骨髓都置換掉?這如何可能?血液乃生命之源,骨髓乃生機之根,稍有差池,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而且,以沈夜如今這油盡燈枯、生機斷絕的狀態,如何承受得了換血易髓的恐怖過程?
“不錯,換血易髓?!被遗劾险叻路鹂创┝耸掚x的想法,嘶啞地低笑一聲,那笑聲在封閉的車廂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但不是用別人的血,別人的髓。”
“不用別人的?”蕭離一怔,隨即腦中靈光一閃,猛地看向老者腳邊那包“陰背沙”,又看向那黑色瓷瓶和“血精返魂丹”,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念頭浮上心頭,“前輩的意思是……以毒攻毒?以邪引邪?用這‘陰背沙’和……”
“嘿嘿,娃娃還算有點悟性。”灰袍老者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指指向那黑色瓷瓶,“這里面裝的,是‘蝕骨穿腸散’,毒性之烈,更甚‘腐心蝕骨’,但性偏陰寒,主侵蝕、腐化。而這‘陰背沙’,看似平常,卻是地陰之氣沉積之物,最能承載陰毒,亦可作為引子。”
他又指向那三顆“血精返魂丹”:“你這丹藥,蘊含磅礴血氣精華,是大補之物,但直接給他服下,不過是給那‘附骨之蛆’般的奇毒添柴加火,讓他死得更快些。所以,需得用‘蝕骨穿腸散’的極陰之毒為引,以‘陰背沙’為媒介,強行刺激他體內殘存的、與毒素糾纏的那最后一絲本源生機,使其在極致的痛苦和瀕死壓力下,產生最后的、最激烈的‘反撲’和‘求生欲’。而這股被激發出的、混合了毒素、瀕死意志和本源生機的‘混亂力量’,便是‘新血’與‘新髓’的種子!”
蕭離聽得心驚肉跳,這法子簡直聞所未聞,瘋狂到了極點!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催發人體最后一點潛能,在死亡的邊緣走鋼絲,利用劇毒和瀕死狀態,強行“催生”出新的、干凈的血液和骨髓?這過程中,沈夜要承受何等非人的痛苦?稍有不慎,那被催生出的“混亂力量”失控,或者“種子”無法生根發芽,便是瞬間爆體而亡,或者徹底淪為毒人、怪物的下場!
“然后呢?”蕭離的聲音干澀無比。
“然后?”灰袍老者那雙幽深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然后,便是將這‘種子’,以‘冰蠶銀絲’為引,輔以老鬼我的獨門手法,強行‘種’入他尚未被徹底侵蝕的骨髓深處,并以‘血精返魂丹’的磅礴藥力為養分,催其生長、擴散,逐步替換掉那些已被毒素污染的、壞死的舊血舊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夜胸腹間那猙獰的傷口,嘶啞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這個過程,會極其漫長,也極其痛苦。如同將他全身的骨骼一寸寸敲碎,將血脈一寸寸撕裂,再以新的骨髓和血液,重新塑造。期間,他必須保持清醒,承受這刮骨洗髓、脫胎換骨之痛,絕不能昏死過去,否則心神一散,前功盡棄,必死無疑。而且……”
灰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蕭離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某種難以喻的意味:“這‘換血易髓’之法,需要施術者以自身精純真氣為火,以心神為引,全程護持其心脈,引導那‘混亂力量’的走向,稍有分神,便是兩人皆亡的下場。同時,還需要大量精純的、蘊含生機的鮮血,作為‘新血’成型的‘養料’和‘模板’。這血,需與他體質相合,最好是同源同脈,至少也要氣血充沛、生機旺盛。娃娃,你的血,倒是不錯的選擇。”
蕭離渾身一震,看著灰袍老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換血禁術”,不僅要沈夜承受非人的痛苦,也需要他這個施術者(或者說是助手)付出巨大的代價――持續損耗真元和心神,甚至需要貢獻出大量的鮮血!
“前輩需要多少血?”蕭離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只要能救沈夜,些許鮮血,他并不吝惜。
“多少?”灰袍老者咧了咧嘴,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直到他體內開始自行生出新的、干凈的血液為止。這期間,可能需要你全身近半的鮮血。而且,輸血過程需持續不斷,一旦中斷,他體內剛剛催生出的‘種子’便會因缺乏‘養料’而枯萎,前功盡棄。你,可要想清楚了。失血近半,即便有靈藥調養,你也將元氣大傷,功力倒退,甚至折損壽元。”
近半鮮血!蕭離臉色微變。他不是怕死,而是深知失血過多的后果。尤其是對武者而,氣血乃是根本,大量失血,輕則功力倒退,根基受損,重則傷及本源,折損陽壽,甚至一蹶不振。但……
他看著地上氣息全無、如同破碎人偶般的沈夜,想起斷崖邊那雙不甘的眼眸,想起師父的囑托,想起那個人的托付,也想起自己身為醫者、面對絕癥時的不甘與執著。
“晚輩明白?!笔掚x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釋然,“請前輩施術。晚輩之血,任憑取用?!?
灰袍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漠然的平靜。
“既然如此,那便開始吧。記住,無論發生什么,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不得干擾老鬼施術。你只需按照老鬼的吩咐,及時供血,并以真氣護住他心脈,確保那一縷生機不滅即可。”
灰袍老者不再多。他先將那包“陰背沙”倒在沈夜身體周圍,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詭異,仿佛某種古老的咒文。隨著他的念誦,那些看似普通的細沙,竟然微微泛起了幽暗的光芒,一絲絲陰冷的氣息從沙中彌漫開來,車廂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度。
接著,他拿起那個黑色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更加濃烈、令人聞之欲嘔的辛辣刺鼻氣味瞬間彌漫開來。他神色不變,用一根細長的銀針,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滴瓶中那粘稠的、如同墨汁般漆黑的液體――正是“蝕骨穿腸散”。
然后,在蕭離驚駭的目光中,灰袍老者手腕一抖,那蘸著劇毒的銀針,快如閃電般,分別刺入了沈夜的眉心、心口、丹田、以及雙手雙腳的涌泉穴!每一針刺入,沈夜那早已僵硬冰冷的軀體,都會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一下,皮膚上被刺入的部位,瞬間變得漆黑,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開蛛網般的黑線!
“呃……嗬……”早已“死去”的沈夜,喉嚨里竟然再次發出了極其微弱、卻充滿極致痛苦的嗬嗬聲,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瘋狂轉動,灰敗的臉上,肌肉扭曲,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正在承受千刀萬剮般的痛苦表情!
“就是現在!”灰袍老者低喝一聲,枯瘦的手指如穿花蝴蝶,快得只剩一片殘影。他一手并指如劍,點在沈夜眉心,一股陰寒刺骨、卻又帶著奇異生機的真氣,如同涓涓細流,強行灌入沈夜幾乎死寂的識海,護住那即將消散的“爽靈”魄;另一只手,則拿起那卷“冰蠶銀絲”,手指翻飛,以一種玄奧無比、令人眼花繚亂的手法,將那一根根細如發絲、冰寒刺骨的銀絲,如同穿針引線般,刺入沈夜周身數十處大穴,尤其是胸腹間那猙獰傷口周圍的經絡節點!
銀絲入體,沈夜的抽搐更加劇烈,身體如同被投入油鍋的活蝦,不斷彈動,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蟲子在瘋狂蠕動、鉆行!那是“蝕骨穿腸散”的劇毒,在“陰背沙”的地陰之氣引導下,與沈夜體內殘存的、和毒素糾纏的“混亂生機”,被“冰蠶銀絲”強行引導、匯聚、沖突、融合!這個過程,無疑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在沈夜早已破碎不堪的身體內部,進行著一場慘烈無比的戰爭和重塑!
與此同時,灰袍老者頭也不回地對蕭離喝道:“放血!左腕,傷口對準他心口傷口!以你的真氣為橋,將血渡入他心脈,不可中斷!”
蕭離早已做好準備。他毫不遲疑,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脈門處,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涌出,滾燙而鮮紅。他立刻盤膝坐在沈夜身側,將流血的手腕,緊緊壓在沈夜胸腹間那猙獰的傷口旁,同時,右掌抵在沈夜后心,體內精純溫和的“青囊真氣”毫無保留地洶涌而出,護住沈夜那早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心脈跳動,并引導著自己溫熱的鮮血,沿著兩人肌膚相貼之處,緩緩滲入沈夜冰冷僵硬的軀體。
就在蕭離的鮮血接觸到沈夜傷口邊緣、滲入其體內的剎那――
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