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靈魂最深處的感知!
他“看”到了無邊無際的、翻滾的血色濃霧,濃霧中,尸山血海,殘肢斷臂堆積如山,破碎的旌旗在腥風中無力垂落……
他“看”到了一個高大偉岸、卻渾身浴血、拄著斷裂長戟的背影,站在尸山血海之巔,面對著潮水般涌來的、面目模糊的敵人,發出震天動地的、充滿無盡悲愴與決絕的怒吼……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清澈的、如同江南春水般溫柔、此刻卻盈滿淚水、充滿無盡哀求和絕望的眼睛……那雙眼睛的主人,將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塞進他(沈夜?不,是那個拄戟的背影?)的懷里,然后決然轉身,撲向了那潮水般的敵人,瞬間被吞沒……
他“看”到了一枚令牌,一枚古樸的、非金非木的、刻著玄奧紋路的令牌,在混亂中被塞進嬰兒的襁褓……然后是無邊的黑暗,劇烈的顛簸,冰冷的雨,還有耳畔呼嘯的風聲和……一個蒼老的、帶著哽咽的承諾聲:“少主……老奴……定護你周全……”
這些畫面破碎、混亂、交織,伴隨著冰冷刺骨的殺意、撕心裂肺的悲痛、深入骨髓的仇恨,以及一種……難以喻的、仿佛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沉重的責任與守護的執念,如同無數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刺入沈夜即將泯滅的意識!
“啊――!!!”
昏迷中的沈夜,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啞低吼!這吼聲微弱,卻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痛苦、憤怒和不甘!他原本死寂的身體,猛地再次劇烈一震,一股微弱到極致、卻又精純凜冽到極點的奇異氣息,如同垂死火星的最后一次爆燃,從他丹田深處、從他四肢百骸、甚至從他靈魂那撕裂的縫隙中,驟然迸發出來!
這氣息冰冷、暴烈、充滿了毀滅性的殺意,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古老而威嚴的烙印!它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掙扎,蠻橫地沖擊著在他體內肆虐的雙重奇毒!
“噗噗噗……”
沈夜身上,那些被蕭離刺入的“閻王奪命針”,竟被這股微弱卻精純凜冽的氣息沖擊得微微彈起,針尾劇烈震顫,發出急促的嗡鳴!他胸口傷口處涌出的黑血,顏色似乎也變淡了一絲,盡管依舊污濁,但那股腐蝕性的腥臭,似乎減弱了半分。
然而,這突然迸發的、不知來源的氣息,與“九幽斷魂散”、“腐心蝕骨”雙重奇毒,以及蕭離之前輸入的、用以維持生機的精純真氣,還有“玄玉生肌丹”化開的藥力,數股性質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沖突的力量,在沈夜早已脆弱不堪的經脈和臟腑中,轟然對撞!
“噗――!”
沈夜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顏色詭異的黑血狂噴而出,將車廂頂棚都濺上了一片污穢。他雙眼猛地瞪大,瞳孔擴散到極致,隨即,那最后一絲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終于……徹底熄滅了。
心跳,停了。
呼吸,斷了。
那一直強撐著、在劇毒和重傷折磨下依舊維持著的、微弱的生命體征,在這一口夾雜著生機與死氣的污血噴出后,戛然而止。
沈夜躺在那里,一動不動,面色是一種死寂的灰白,再無聲息。
車廂內,只剩下銅爐中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車外呼嘯而過的、永恒不變的漠北寒風。
蕭離的手指,依舊搭在沈夜的脈門上。指下,是一片冰冷死寂的虛無。再無絲毫跳動。
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瞬間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溫潤的眼眸,徹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死寂。
終究……還是沒能留住嗎?
這個驕傲的、孤獨的、身世成謎的年輕人,這個讓他第一次感到棘手又忍不住心生期待的病人,這個或許能揭開許多塵封往事關鍵的鑰匙……就這樣,在他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死在漠北,死在這荒原的風沙里,死在這無人知曉的青篷馬車中。
死在……距離希望(忘川谷,鬼醫)或許只有幾天路程的地方。
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憤怒,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蕭離的心臟。他行醫半生,救人無數,也見慣了生死,但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如此的挫敗和……不甘。
是因為那雙重奇毒的詭異霸道?是因為沈夜體內那突然迸發又瞬間湮滅的奇異氣息?還是因為……某種連他也無法理解的、更深層次的、關于命運和詛咒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搭在沈夜腕間的手。那手,冰冷,僵硬,微微顫抖。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一滴渾濁的、滾燙的液體,從他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滴落在沈夜灰白冰冷的手背上,瞬間變得冰涼。
馬車外,寒風依舊在呼嘯,卷起千堆雪沙,將車輪的痕跡迅速掩埋。
馬車內,一片死寂。
沈夜,瀕死。
或者說,在蕭離此刻的感知里,他已經……死了。
漠北的夜,還很長,很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