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夜,是能將靈魂都凍僵的酷寒??耧L如同億萬把無形的冰刀,呼嘯著掠過無垠的荒原,卷起遮天蔽日的黃沙,將本就稀疏的星光徹底吞噬。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昏黃與死寂的黑暗交織,以及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鬼哭神嚎的風聲。
在這片生命的禁區中央,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如同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艱難而倔強地前行著。拉車的兩匹老馬,鬃毛和睫毛上都結滿了白霜,口鼻噴出的熱氣瞬間凝成冰霧,馬蹄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深深陷入松軟而冰冷的沙地,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駕車的是一個裹著厚重皮襖、看不清面容的老者,他佝僂著背,幾乎要將自己埋進皮毛里,只露出一雙渾濁卻異常穩定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幾乎無法辨認的道路,手中的鞭子偶爾輕輕揮動,為疲憊的老馬指引方向,或者說,只是給它們,也給自己,一點堅持下去的念想。
馬車內部,與外界的酷寒截然不同,燃著一個不大的銅制暖爐,炭火發出暗紅的光芒,驅散著滲入車廂的寒意。然而,這有限的溫暖,卻無法驅散車廂內彌漫的、比漠北寒風更刺骨的――死氣。
沈夜躺在鋪著厚厚毛毯的車廂地板上,身下墊著蕭離所能找到的最柔軟的裘皮。然而,這并不能給他帶來絲毫舒適。他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或者蠟黃,而是一種透著死寂的灰敗,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灰。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干裂起皮,微微張開,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如同游絲,間隔長得讓人心慌,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依舊昏迷著,眉頭卻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又在瞬間變得冰冷。他的身體時不時會無法控制地輕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牽動著胸腹間那恐怖的傷口――那是被岳獨行以“裂天戟”重創后留下的,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盡管蕭離已經用最好的金瘡藥和獨門手法處理過,敷上了厚厚一層散發著奇異清香的黑色藥膏,并用潔凈的白布緊緊包扎,但依舊有絲絲縷縷暗紅色的血水,混雜著一種粘稠的、散發著腥甜與腐臭混合氣味的黑色液體,不斷從繃帶邊緣滲出,將白布染出觸目驚心的污漬。
蕭離就坐在沈夜身旁。他早已脫去了那身沾染風塵的外袍,只著一件單薄的青色布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線條流暢、卻因過度用力而青筋隱現的小臂。他臉上慣有的、仿佛能撫平一切躁郁的溫潤從容,此刻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以及眼底深處那揮之不去的、如臨深淵的驚悸。
他的手指,正搭在沈夜右手腕的脈門上。那手指修長穩定,此刻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寒冷,而是因為他指下感受到的脈象,正以一種無可挽回的、令人絕望的速度,滑向崩潰的深淵。
“浮游若絲,雀啄屋漏,蝦游魚翔……”蕭離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每一個從齒縫間擠出的、描述瀕死脈象的詞語,都像是在他心頭狠狠剮了一刀。這是散、斷、絕的脈象,是五臟俱衰、生機斷絕的征兆。不,比那更糟!在那衰敗的脈象底層,還潛藏著一股極其陰毒、極其暴烈、如同跗骨之蛆般瘋狂侵蝕吞噬生機的邪異力量――那是“九幽斷魂散”與“腐心蝕骨”雙重奇毒,在沈夜體內徹底爆發、相互交織糾纏后,產生的可怕質變!
“青龍會……好狠的手段!”蕭離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溫潤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怒火。他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疑難雜癥,也見識過江湖中各種陰狠毒辣的手段,但像這樣,將兩種本就足以致命的奇毒巧妙混合,使其毒性相生相克,既能瞬間摧毀人體機能,又能緩慢侵蝕經脈骨髓,最后在某個臨界點驟然引爆,產生遠超單獨一種毒藥十倍、百倍破壞力的“連環絕殺”之毒,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已非簡單的殺人,而是要讓人在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中,眼睜睜看著自己從內到外一點點腐爛、崩潰,最后魂飛魄散,連全尸都留不下!其用心之歹毒,手段之酷烈,令人發指!
他之前喂沈夜服下的“九轉還魂丹”,乃是鬼醫一脈的保命圣藥,有吊命續魂、激發人體潛能的奇效,原本足以暫時壓制“九幽斷魂散”的毒性,爭取寶貴的救治時間。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沈夜中的不僅僅是“九幽斷魂散”,更深藏了更為陰損、專門腐蝕心脈骨髓的“腐心蝕骨”!這兩種奇毒,一者猛烈爆發,摧枯拉朽;一者陰柔侵蝕,腐骨蝕心。單獨任何一種,都足以讓頂尖高手飲恨,而當它們以某種詭異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潛伏在沈夜體內,被“九轉還魂丹”的藥力激發、沖突、最終徹底引爆時,產生的破壞力,已經超出了蕭離原先的預估,也超出了“九轉還魂丹”所能壓制的極限!
“呃……嗬……”昏迷中的沈夜,喉嚨里忽然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聲音。緊接著,他身體猛地繃緊,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蝦子,劇烈地弓起,然后又重重摔回毛毯上。一直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瞳孔卻渙散無神,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眼白部分布滿了駭人的血絲。更多的黑血,混合著暗紅色的血塊,從他口鼻、甚至眼角、耳孔中汩汩涌出,瞬間染紅了墊在他頭下的軟枕。
“沈夜!堅持??!”蕭離低吼一聲,聲音嘶啞。他再無半分遲疑,手腕一翻,指間已多了數根細如牛毛、卻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金針――這正是鬼醫一脈壓箱底的救命絕技“閻王奪命針”!此針法霸道無比,以金針刺入人體生死大穴,強行激發殘存生機,逆轉陰陽,乃是從閻王手中奪命的禁術,對施術者損耗極大,且風險極高,稍有不慎,便是施術者與受術者雙雙殞命的下場。但此刻,蕭離已經顧不得了!
他眼中精光爆射,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從溫潤醫者化作了掌控生死的判官。手指如穿花蝴蝶,快得只見一片殘影,瞬息之間,數根幽藍金針已分別刺入沈夜頭頂“百會”、眉心“印堂”、胸口“膻中”、小腹“氣海”等十幾處生死大穴!每一針落下,都精準無比,深及數分,針尾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隨著金針刺入,沈夜瀕臨崩潰的生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攥住,那急速滑向深淵的趨勢,竟被硬生生地、極其勉強地拖住了一線!他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口鼻中涌出的污血也暫時止住。但蕭離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沿著臉頰滑落。施展“閻王奪命針”,每一針都耗費他極大的心力和真氣,尤其是此刻沈夜體內情況如此糟糕,他需要耗費數倍于平常的精力,才能勉強維持那一線生機不滅。
“咳……咳咳……”沈夜的瞳孔,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焦距,艱難地轉動了一下,最終落在了蕭離汗濕的、布滿血絲的雙眼上。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只能發出氣若游絲的嗬嗬聲,更多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別說話!凝神靜氣,守住靈臺最后一點清明!”蕭離厲聲喝道,聲音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他一手維持著金針的震顫,另一只手快速從隨身的藥箱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玉盒。玉盒打開,里面并非丹藥,而是三顆龍眼大小、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氤氳霧氣流轉的乳白色珠子――這是他師父留給他的保命之物,以千年雪蓮之心混合數十種天地奇珍煉制而成的“玄玉生肌丹”,有肉白骨、續斷脈、凈化毒素的奇效,珍貴無比,他畢生也只煉成這三顆。此刻,他毫不猶豫地取出一顆,捏開沈夜的嘴,塞了進去,然后并指如劍,在沈夜喉間一點,助他將丹藥咽下。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精純溫和卻又沛然莫御的暖流,迅速散入沈夜四肢百骸。沈夜灰敗的臉上,極其艱難地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淡淡紅暈。胸腹間傷口滲出的黑色毒血,似乎也減緩了一些。
然而,這好轉的跡象僅僅維持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噗――!”
沈夜猛地側頭,噴出一大口顏色更加深沉、幾乎完全是漆黑色的污血!這口血噴在毛毯上,竟然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冒起一縷刺鼻的青煙!緊接著,他胸腹間那被包扎好的傷口,原本減緩的滲血速度驟然加劇,黑色的、粘稠的、散發著濃烈腐臭的膿血,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厚厚的繃帶,汩汩流出,將身下的毛毯迅速染黑、腐蝕!
更可怕的是,沈夜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一塊塊大小不一的、青黑色的斑點,那斑點迅速擴散、連接,顏色也由青黑轉為紫黑,皮膚下的血肉仿佛在快速消融、潰爛,散發出更加濃烈的死亡氣息!
“腐心蝕骨……徹底發作了……”蕭離的心,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伴愅鯅Z命針”強行吊住的一線生機,在“腐心蝕骨”全面爆發、與“九幽斷魂散”殘余毒性產生更恐怖反應的沖擊下,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失!“玄玉生肌丹”的藥力,在這雙重、甚至可能因沖突而變異出未知特性的奇毒面前,竟也顯得杯水車薪!
沈夜的身體,再次劇烈地抽搐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緊閉的牙關間,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極度痛苦下無意識的咬合。渙散的瞳孔中,那最后一絲微弱的焦距也徹底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死亡的灰暗。他的生命力,如同風中的殘燭,燭火已微弱到極致,隨時會徹底熄滅。
蕭離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絕望。他醫術通神,被譽為“鬼醫”,能從閻王手中搶人。但此刻,面對沈夜體內這復雜詭異、霸道絕倫的雙重奇毒,面對這飛速崩潰的生機,他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束手無策!閻王奪命針已用,玄玉生肌丹已服,他能想到的、能用上的、最霸道最珍貴的救命手段,幾乎已經用盡!可沈夜的情況,依舊在不可逆轉地滑向死亡!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難道這個驕傲的、倔強的、背負著沉重過往、剛剛在斷崖邊燃起一絲對生之渴望的年輕人,就要這樣死在這荒涼的漠北,死在這該死的毒藥之下?
不!絕不能!
蕭離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他還有最后一個辦法,一個師父曾嚴厲告誡、不到萬不得已、十死無生之境絕不可動用的、真正的禁術!那已非醫術,而是近乎邪道的以命換命之法!代價,可能是施術者的半條命,甚至更多!
但,沈夜不能死!不僅僅是因為承諾,因為那個人的托付,更因為……在沈夜身上,他看到了某種可能性,某種打破這潭死水、攪動天下風云的可能!這個年輕人,不該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里!
就在蕭離眼中厲色一閃,準備拼著根基大損、甚至折壽的風險,動用那最后禁術的剎那――
異變突生!
一直靜靜躺在沈夜身邊、那柄從不離身的、樣式古樸的黑色長劍“夜梟”,劍身忽然毫無征兆地、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到幾乎不可聞的劍鳴!
與此同時,昏迷中、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沈夜,眉心之間,那常年縈繞的、如同刀削斧鑿般的冷厲紋路深處,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芒,倏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暗淡下去,快得仿佛是錯覺。
但蕭離捕捉到了!他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錯覺!那是……封印?還是……某種被極端情況激發出的、潛藏的血脈力量?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夜那瀕臨崩潰、意識早已沉入無邊黑暗和痛苦的靈魂深處,某個被層層枷鎖禁錮的角落,仿佛被這內外交困的生死危機、被那暗金光芒的微弱閃動、甚至可能是被遙遠地底、另一枚“斷龍鑰”與古老祭壇產生的神秘共鳴所觸動,猛地……撕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無數破碎的、光怪陸離的、冰冷而血腥的畫面,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轟然涌入沈夜即將沉寂的意識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