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深入骨髓的針。每吸一口氣,都像有冰碴在肺葉上刮擦。汗水早已在狂奔的瞬間涌出,又在瞬息間被漠北的夜風凍成冰殼,黏在破爛的衣衫和傷口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撕裂般的疼痛。腳鐐沉重,每一次拖拽,都在本就布滿碎石和荊棘的荒原上留下深深的劃痕,也無情地消耗著蕭離殘存的體力。鐐銬邊緣磨破了皮肉,與冰冷生銹的鐵環凍結在一起,每動一下,都牽扯出新的、火辣辣的痛楚。
但他不敢停。他甚至不敢稍作喘息,去處理手臂上被弩箭擦出的傷口,那傷口不深,但寒冷和持續的奔跑讓血難以凝固,仍在緩慢地滲著血,帶走本就稀薄的熱量。
身后,追兵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時遠時近,卻始終未曾真正遠離。馬蹄聲、呼喝聲、犬吠聲(他們竟帶了獵犬!)混雜在呼嘯的風中,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顯然,陸炳并不想立刻抓住他,而是要像驅趕獵物一般,將他趕向某個既定的方向。這種如同貓戲老鼠般的掌控感,比直接的刀劍相加更令人窒息和絕望。
蕭離知道這是驅趕,是陷阱,可他別無選擇。阿木給的鑰匙只能打開手鐐,精鐵打制的腳鐐結構復雜,沒有專門鑰匙,短時間內絕無可能打開。他只能拖著這沉重的枷鎖,在追兵的逼迫下,朝著東北方,深一腳淺一腳地逃竄。血狼谷的方位,是他從隊伍行進方向和偶爾聽到的只片語中拼湊出來的,并不精確,但他別無選擇。
意識開始因為寒冷、失血和疲憊而模糊。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斷。他只能憑借一股不屈的意志,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清霜的臉龐,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他腦海中反復閃現,成為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不能倒下……清霜在等我……在血狼谷……
他不斷默念著,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折斷一截枯枝,用尖銳的斷口狠狠刺入大腿,新的銳痛讓他精神一振,繼續向前。
地勢開始變得崎嶇。平坦的荒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地面上裸露的黑色巖石越來越多,形狀嶙峋,在昏暗的星光下如同蹲伏的怪獸。風在這里受到地形擠壓,發出更為凄厲尖銳的呼嘯,卷起的雪沫和沙礫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身后的追兵似乎也受到了地形的影響,馬蹄聲變得稀疏,但呼喝聲和犬吠聲卻更加清晰,顯然他們下馬徒步追來了,而且距離在拉近。獵犬的鼻子,在這樣的寒夜,是他無法擺脫的噩夢。
蕭離咬緊牙關,不再沿相對好走的低洼處前進,而是轉向更加陡峭、巖石更多的地方。腳鐐在亂石間碰撞,發出更大的聲響,但也讓他攀爬得更加艱難。有幾次,他差點因為腳鐐被巖石卡住而摔倒,險之又險地躲過身后射來的冷箭,箭矢釘在巖石上,濺起幾點火星。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天空依舊漆黑如墨,看不到一絲曙光。體溫在飛速流逝,嘴唇干裂,喉嚨里像是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傷口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內而外的、彌漫全身的冰冷和虛弱。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油盡燈枯,眼前發黑,幾乎要一頭栽倒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斧劈開般的裂縫!那是兩片陡峭高聳的黑色山崖,相對而立,中間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峽谷,寒風從峽谷中呼嘯而出,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音。而他所處的這邊山崖頂部,相對平坦,形成了一片不大的平臺,再往前,就是深不見底的斷崖!
前無去路!
蕭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難道阿木指的“東南”方向,并非生路,而是絕地?還是陸炳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就是要將他逼入這等絕境?
他踉蹌著沖到斷崖邊緣,強撐著向下望去。只見下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只有寒風如同實質般從下方倒卷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隱約的水流轟鳴聲,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斷崖邊緣的巖石布滿苔蘚和冰凌,滑不留手。
身后,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經隱約可見,獵犬興奮的狂吠聲幾乎就在耳畔!至少有三四十人,呈扇形包抄過來,封死了他左右和后退的所有道路。
絕境!真正的絕境!
蕭離背靠冰冷的巖壁,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迅速逼近的火光和幢幢人影。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箭傷,帶來鉆心的疼痛。冷汗混合著血水,從他額頭滾落,滑過沾滿塵土和冰碴的臉頰。腳鐐沉重地拖在地上,宣告著他已無力再逃。
火把的光芒越來越近,照亮了錦衣衛們冰冷而充滿殺意的面孔,也照亮了蕭離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的脊梁。他們緩緩逼近,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手中繡春刀在火光下閃爍著寒光。獵犬吐著猩紅的舌頭,低聲咆哮,躍躍欲試。
為首的一名錦衣衛小旗官,正是之前囚車旁被蕭離擊退的那人,他臉上帶著殘忍的冷笑,上前一步,刀尖遙指蕭離:“跑啊!怎么不跑了?蕭大俠,這斷魂崖風光如何?作為你的葬身之地,可還滿意?”
蕭離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調整著呼吸,默默運轉著體內近乎枯竭的內力。他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幸免。但即便死,也要多拉幾個墊背的!他的目光掃過包圍上來的錦衣衛,尋找著可能的突破口,或者……拉人同墜懸崖的機會。
“束手就擒,或許陸大人開恩,還能留你全尸!”另一名錦衣衛喝道。
蕭離嘴角扯起一絲冰冷而譏誚的弧度,聲音嘶啞卻清晰:“陸炳的走狗,也配談開恩?”
“找死!”那小旗官大怒,一揮手,“上!死活不論!”
數名錦衣衛立刻挺刀撲上!刀光凜冽,封死了蕭離所有閃避的空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聲尖銳到極點的破空厲嘯,毫無征兆地,從斷崖對面的黑暗之中,激?射而來!其速度之快,聲音之凄厲,遠超尋常弓弩!
“噗!”
沖在最前面的一名錦衣衛,手中鋼刀剛剛舉起,額頭正中央便猛地爆開一團血花!一枚烏黑、無羽、形狀奇特的三棱短矢,深深嵌入他的顱骨,箭尾猶在高速震顫!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眼中的兇光便瞬間凝固、渙散,尸體被巨大的慣性帶得向后仰倒。
這突如其來、精準致命的一擊,讓所有撲上的錦衣衛動作驟然一僵!
“敵襲!”
“對面有人!”
驚呼聲中,所有錦衣衛瞬間收縮陣型,持刀舉盾,警惕萬分地望向斷崖對面。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呼嘯的寒風,仿佛剛才那奪命一矢,是來自幽冥的索命符。
小旗官又驚又怒,厲聲喝道:“何方鼠輩,藏頭露尾!給老子滾出來!”
回應他的,是又一聲凄厲的破空尖嘯!這一次,短矢的目標,赫然是他本人!
小旗官大駭,他武功不弱,反應極快,猛地向旁邊撲倒,同時揮刀格擋!
“鐺!”一聲脆響,火星四濺!短矢被他險之又險地磕飛,但那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發麻,鋼刀幾乎脫手!短矢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走了幾縷頭發和一塊頭皮,火辣辣地疼!
“在那邊!放箭!”小旗官又驚又怒,指著短矢射來的大概方向嘶吼。
錦衣衛中配有手弩的幾人,立刻朝著對面黑暗處扣動扳機!數支弩箭沒入黑暗,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任何回應。對面依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就在這時,第三聲、第四聲……破空聲接二連三響起!這一次,短矢不再是從同一個方向射來,而是從對面崖壁不同位置,角度刁鉆,神出鬼沒!
“噗!”“啊!”
慘叫聲接連響起!又有兩名錦衣衛中箭倒地,一人被射穿咽喉,當場斃命,另一人被射中大腿,慘叫著翻滾。
黑暗中的射手,箭法如神,角度刁鉆,力道奇大,而且似乎能在黑暗中清晰視物,專挑錦衣衛防守薄弱處下手。更可怕的是,其發射速度極快,短短幾個呼吸,便有七八支短矢射出,例不虛發,雖非箭箭致命,卻也造成了三死四傷的驚人戰果!
錦衣衛陣型大亂,人人自危,再也不敢輕易上前,只能高舉盾牌,縮在一起,驚疑不定地看向對面深不見底的黑暗懸崖。獵犬也似乎被這恐怖的遠程狙殺嚇到,夾著尾巴,不敢再狂吠。
蕭離同樣震驚不已!是誰在幫他?阿木?不可能,阿木還在營地,而且這箭矢的力道和精準,絕非普通高手能為!難道是……清霜?不,清霜不擅箭術,而且這箭矢的制式,也非中原常見。是岳獨行的人?還是……那神秘的“紅繩牧羊人”背后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