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岳清霜腦海中炸開!阿離高燒不退?昏迷不醒?熬不過三五日?巨大的恐慌和心痛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忘記了偽裝,失聲驚呼:“什么?!”聲音都變了調。
陸炳似乎對她的失態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岳清霜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低下頭,強行壓下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和沖口而出的質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理智。是真是假?陸炳為何要告訴她這個?是試探,還是……警告?抑或是,一個陷阱?
“大、大人……”她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那位蕭……蕭爺,他、他真的……”
“本官有必要騙你嗎?”陸炳打斷她,語氣轉冷,“一個將死的囚犯,對本官已無用處。不過,他若死了,有些人,恐怕會很傷心,也會……很麻煩。”
岳清霜猛地抬頭,這一次,她沒有再掩飾眼中的焦急、痛苦和一絲難以置信。她死死盯著陸炳,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但陸炳的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真的?阿離真的病重垂危?是了,他本就身受重傷,內力損耗殆盡,又戴著重鐐,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長途跋涉,傷口感染引發高燒,再正常不過……可是,陸炳為什么要特意告訴她?他明明已經懷疑,甚至可能已經確定了她的身份!
“大人……想讓我做什么?”岳清霜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帶著絕望后的最后一絲冷靜。她知道,陸炳把她叫來,絕不是為了告訴她蕭離病重這么簡單。這是一個餌,一個赤裸裸的、針對她的餌!而她卻不得不咬!
陸炳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你很聰明?!彼酒鹕?,走到帳篷一側懸掛的漠北地圖前,背對著岳清霜,緩緩道:“本官需要一個人,替本官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傳一句話。”
“去……哪里?見誰?傳什么話?”岳清霜的心跳得厲害。
陸炳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著她:“去血狼谷,找一個腰間系著紅繩的牧羊人,告訴他――‘貨在半途,鷹隼環伺,需改道狼頭山,三日后,子時,老地方?!?
血狼谷!紅繩牧羊人!岳清霜瞳孔驟縮!這正是父親告訴謝云舟的接頭暗號和地點!陸炳果然從謝云舟口中逼問出來了!他想干什么?讓自己去傳假消息?引誘那牧羊人,或者說牧羊人背后的人,去狼頭山?那里有什么埋伏?
“大人……我、我就是一個趕車的老頭子,我……”岳清霜還想掙扎。
“你可以不去。”陸炳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那蕭離,就讓他自生自滅好了。至于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佝僂的身體和易容后的臉,“混入錦衣衛押解隊伍,意圖不明,按律,可當場格殺,亦可押解回京,細細審問。聽說詔獄里的手段,很有意思,許多江湖上的硬漢,進去之后,都會變得很……知無不?!?
岳清霜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知道,陸炳不是在開玩笑。她此刻的身份暴露與否,只在陸炳一念之間。去,是險境,是可能被父親或玄月衛識破甚至擊殺的陷阱;不去,蕭離必死,她自己也可能立刻身陷囹圄,甚至生不如死。
“為什么……是我?”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問道。
“因為你對漠北地形熟,因為你是‘車夫阿?!?,出現在血狼谷附近,不會引人懷疑。”陸炳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岳清霜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對蕭離的關心,是她無法拒絕這個關乎蕭離生死的“餌”?!岸?,”陸炳補充道,語氣意味深長,“或許,你想見的人,也在那里。”
岳清霜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陸炳。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目的,甚至可能猜到了她和父親岳獨行之間有聯系!他這是在利用她,把她當作魚餌,去釣她父親那條大魚!
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涌上心頭,但更多的,是無力和絕望。在陸炳面前,在強大的朝廷機器面前,她那點江湖伎倆和小心思,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她就像一只落入蛛網的飛蛾,無論怎么掙扎,似乎都逃不脫那無形的絲線。
“我……我去?!痹狼逅牭阶约河帽M全身力氣,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仿佛帶著血絲。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為了阿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父親的怒火,是玄月衛的屠刀,她也必須去闖一闖。
“很好?!标懕坪踉缇土系搅怂拇鸢福樕蠜]有絲毫意外?!榜槺!?
“屬下在?!?
“帶他下去,給他準備干糧、水囊,還有……治風寒高熱、外傷感染的藥?!标懕f著,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不再看岳清霜一眼,“一個時辰后,讓他從西面離開。告訴他狼頭山怎么走。另外,派人‘護送’他一程,別讓他走錯了路,或者……不小心死在了路上?!?
“屬下遵命!”駱炳抱拳,然后對岳清霜冷冷道:“跟我來?!?
岳清霜失魂落魄地跟著駱炳走出帳篷,冰冷的寒風吹在臉上,卻讓她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只有心底那一片冰寒。她知道,從她踏出這個帳篷的那一刻起,她就真的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陸炳握在手中,用來釣出父親岳獨行,甚至可能釣出“血玉”線索的棋子。
阿木還等在外面,看到她出來,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岳清霜看著他,眼中充滿了絕望、歉意和決絕。她嘴唇動了動,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保重,救他?!?
然后,她低下頭,不再看阿木,跟著駱炳,走向營地的另一邊。她知道,阿木會懂。她此去生死未卜,阿木是她和蕭離最后的希望。她希望阿木能留下,想辦法救蕭離,至少……保住他的命。
一個時辰后,一匹瘦馬,馱著“老車夫阿福”,帶著簡單的行囊和一小包珍貴的藥材,在兩名錦衣衛“護送”下,離開了營地,消失在茫茫的、通往血狼谷方向的荒野之中。
岳清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被石崖和帳篷遮擋的營地,那里有她心愛的人,生死未卜。她又望向前方那未知的、仿佛巨獸張開大口般的血色山谷方向,那里有她血脈相連的父親,和一個精心布置的、等著她的陷阱。
寒風凜冽,卷起她的衣袍和散亂的花白假發。她緊了緊身上的破舊皮襖,握緊了韁繩,眼神從最初的絕望茫然,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瘋狂。
餌已拋出,魚會咬鉤嗎?釣魚的人,又能否如愿以償?而她自己,這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在命運的洪流中,又將漂向何方?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為了蕭離,她別無選擇。
馬蹄nn,踏碎荒原的寂靜,載著孤身赴險的岳清霜,也載著陸炳冷酷的算計,向著那傳說中兇險莫測的血狼谷,疾馳而去。這場以“清霜為餌”的致命棋局,正式進入了最兇險的中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