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矮幾,幾上放著熱氣騰騰的奶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矮幾后,盤膝坐著一名身穿藏青色錦袍的老者。老者約莫六旬年紀,頭發(fā)花白,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墨玉簪子綰著。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于胸前,修剪得整整齊齊。他雙目開闔之間,精光隱現(xiàn),顧盼自有威儀,只是靜靜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淵s岳峙的氣度,令人不敢逼視。
此人,正是雄踞西南、名震江湖的青城派掌門,岳獨行。
他此刻手中正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神情平靜,似乎正在閉目養(yǎng)神。下首,恭敬地站著兩人。一人年約四旬,面容冷峻,腰間佩劍,正是岳獨行的大弟子,也是青城派年輕一代中的翹楚,林寒川。另一人則是個身形瘦小、面容普通、丟進人堆就找不著的中年文士打扮,唯有一雙眼睛,偶爾轉(zhuǎn)動時,閃爍著精明算計的光芒,他是岳獨行的心腹謀士,人稱“鬼算”的公孫明。
“派去試探的人,一個都沒回來?”岳獨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绷趾ü泶鸬溃Z氣沉穩(wěn),“按照師父吩咐,只做試探襲擾,一擊即走。但陸炳手下錦衣衛(wèi)反應極快,布防嚴密,我們的人未能靠近囚車,交手片刻,見事不可為,便按計劃撤退。但……陸炳派出的追兵極為精銳狠辣,七位師弟斷后,皆力戰(zhàn)而亡,無一生還。不過,他們臨死前都已服下‘鎖喉散’,未留活口。”
“七名精心培養(yǎng)的死士……”岳獨行把玩玉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但隨即恢復平靜,“罷了,能為大事捐軀,是他們的榮耀。尸首可處理干凈了?”
“師父放心,已按規(guī)矩處理,絕不會留下任何把柄?!绷趾ǖ馈?
“陸炳……果然名不虛傳?!痹廓毿蟹畔掳庵?,端起奶茶,輕輕啜飲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如此大張旗鼓,押著人犯,不疾不徐地往血狼谷去,看來謝云舟那個蠢貨,是真的吐口了。黑水峪……牧羊人……哼,陸炳這是想用謝云舟作餌,釣我們上鉤,順便也想找出‘血玉’的下落。打得好算盤?!?
“掌門,”謀士公孫明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尖細,“陸炳狡詐如狐,手握重兵,更得皇帝密旨,全權(quán)處置漠北之事。我們是否暫避鋒芒,從長計議?‘血玉’雖重,但若與朝廷鷹犬硬碰硬,恐非上策。”
“暫避鋒芒?”岳獨行看了公孫明一眼,那目光平靜,卻讓公孫明心頭一凜,連忙低下頭去。“公孫先生,‘血玉’事關(guān)重大,不僅關(guān)乎本座能否參透本派最高絕學‘青城玉訣’的最后三層,更關(guān)乎……前朝留下的一樁天大秘密。此物,本座志在必得。至于陸炳……”他冷笑一聲,“朝廷鷹犬,固然勢大,但這漠北荒原,天高地遠,并非他陸炳一家之地。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這里,究竟是誰的天下,還未可知?!?
“師父的意思是?”林寒川眼中精光一閃。
“陸炳想釣魚,那我們,就送他一條‘魚’?!痹廓毿惺种冈诎珟咨陷p輕敲擊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只不過,這條魚,可能會反過來,咬掉釣魚人的手?!?
“掌門已有妙計?”公孫明小心翼翼地問。
岳獨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清霜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林寒川搖頭:“自師妹混入隊伍,已按約定,每三日以信鴿傳回一次消息。但最近一次傳訊,已是四日前,只隊伍轉(zhuǎn)向東北,疑似前往血狼谷方向,之后便再無音訊。信鴿也未曾飛回。弟子懷疑,錦衣衛(wèi)可能已有所察覺,封鎖了消息傳遞?!?
岳獨行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愫,有擔憂,有惱怒,也有一絲無奈。他只有這么一個女兒,自幼聰慧,卻性子執(zhí)拗,認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這次為了蕭離那小子,竟然膽大包天,易容混入錦衣衛(wèi)隊伍,實在讓他又氣又急。但事已至此,責備也無用,只能設法周旋。
“這丫頭,被慣壞了?!痹廓毿袊@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阿木那孩子,可還跟著她?”
“阿木一直與師妹在一起,未曾分開。有他在旁照應,師妹的安全,暫時應無大礙?!绷趾ɑ氐馈0⒛倦m然沉默寡,但武功得師父真?zhèn)?,心思縝密,有他保護,確實讓人放心不少。
“嗯?!痹廓毿悬c了點頭,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陸炳以謝云舟為餌,想釣我們。那我們就將計就計。他不是要去血狼谷嗎?那我們就去血狼谷等他。黑水峪的秘密,牧羊人……呵呵,他知道的,未必有我們多?!?
“師父,那血狼谷中,真有‘血玉’線索?”林寒川忍不住問道。關(guān)于“血玉”的傳說,在青城派內(nèi)部也僅有少數(shù)高層知曉,語焉不詳,只知是前朝皇室秘寶,牽扯重大。
“有無線索,去了便知。”岳獨行沒有正面回答,眼中閃過一絲深邃莫測的光芒,“即便沒有,那里,也是解決陸炳這支錦衣衛(wèi)的絕佳之地。漠北苦寒,地形復雜,死個百十號人,失蹤個把朝廷命官,再正常不過了。”
林寒川和公孫明聞,心頭都是一震。掌門這是要……在血狼谷,與錦衣衛(wèi)正面開戰(zhàn),甚至不惜襲殺指揮使陸炳?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似乎看出了兩人的震驚,岳獨行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陸炳是皇帝心腹,爪牙鋒利,不除他,我們永遠別想安然取得‘血玉’。況且,他與我們,本就道不同。至于朝廷追查……只要手腳干凈,推到馬賊、流寇,或者……韃靼人身上,誰能查到我們青城派頭上?別忘了,這里是漠北,是法外之地?!?
“掌門高見!”公孫明最先反應過來,躬身贊道,“血狼谷地形險惡,多有傳,正好借刀殺人,亦可混淆視聽。”
岳獨行擺了擺手,繼續(xù)道:“玄月衛(wèi)的人也出現(xiàn)了,看來他們對‘血玉’也是勢在必得。這群前朝余孽,神出鬼沒,倒是一把好刀。寒川,你安排一下,設法與他們……接觸接觸。敵人的敵人,未必不能暫時合作。至于條件,可以談?!?
“是,弟子明白?!绷趾☉?,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與虎謀皮固然危險,但若能驅(qū)虎吞狼,何樂而不為?
“另外,”岳獨行看向公孫明,“先生,煩請你親自走一趟,去見見我們在河套衛(wèi)所里的那位‘朋友’。告訴他,他要的東西,本座可以給他,但需要他行個方便,在必要的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者……稍微挪挪地方。”
公孫明心中一凜,知道掌門這是要動用埋在邊軍中多年的暗棋了。他連忙躬身:“屬下遵命,定不辱命。”
“好了,都去準備吧?!痹廓毿袚]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明日一早,拔營,我們也去血狼谷。這場戲,主角都到齊了,也該開鑼了?!?
“是!”林寒川和公孫明躬身退出帳篷。
帳內(nèi),只剩下岳獨行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白玉扳指,在手中緩緩摩挲著,目光投向帳篷外無邊的黑夜,仿佛能穿透百里的距離,看到那支正在向血狼谷行進的錦衣衛(wèi)隊伍,看到囚車中的人,也看到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倔強女兒的身影。
“霜兒……”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喻的疲憊和復雜,“爹這么做,不僅僅是為了‘血玉’,也是為了你,為了青城派的百年基業(yè)……希望到時候,你能明白為父的苦心?!?
他收起扳指,眼中最后一絲溫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漠北寒冰般的冷酷與決絕。
“陸炳……‘血玉’……這盤棋,才剛剛開始。最后的贏家,只會是我,岳獨行?!?
冰冷的低語,消散在帳篷內(nèi)溫暖的空氣中,卻仿佛帶著無形的寒意,預示著一場即將在血狼谷上演的、更加兇險血腥的博弈與殺局。岳獨行的暗計,已然如蛛網(wǎng)般悄然鋪開,只待獵物,踏入其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