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恢復了安靜,只有燭火燃燒發出的嗶剝聲。陸炳走到案幾前,用裁紙刀仔細劃開火漆,取出里面的明黃絹帛,展開。
燭光下,皇帝的親筆手諭,字跡瘦硬,力透紙背,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細,逐字逐句,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嘉勉……暫緩回京……查明“血玉”下落……剿滅以岳獨行為首的逆黨……全權負責……調動衛所兵馬……先斬后奏……利用謝云舟,引蛇出洞……謝凌峰戴罪立功……
皇帝的意圖,清晰無比。核心目標變了,從押解人犯,變成了尋寶和剿逆。而且,賦予了他極大的自主權和臨機決斷之權,甚至可以先斬后奏。這意味著,皇帝對“血玉”勢在必得,對岳獨行及其背后的勢力,也起了徹底鏟除的決心。而謝家,則成了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
陸炳放下密旨,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卻有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這正合他意。他本就不想這么快回京,謝云舟的口供,岳獨行的布局,沈夜和蕭離身上的秘密,還有那個混在隊伍中的“小老鼠”……這一切,都像一張逐漸展開的網,而“血玉”,無疑是網中央最誘人的餌,也是串聯起所有線索的關鍵。如今有了皇帝明旨,他行事就更加名正順,放手施為了。
“駱炳。”他沉聲喚道。
“屬下在。”駱炳應聲而入。
陸炳將密旨遞給他:“看看吧。”
駱炳恭敬接過,快速瀏覽一遍,臉上露出驚訝和振奮交織的神色:“陛下圣明!如此一來,大人便可放開手腳了!這岳獨行,還有那些藏頭露尾的前朝余孽,這次定叫他們插翅難飛!”
陸炳不置可否,只是問道:“派去探查‘血狼谷’的斥候,有消息傳回嗎?”
“血狼谷?”駱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那是昨天傍晚,一名在附近游牧的蒙古老獵人,在被錦衣衛盤問時,無意中提到的地名。老獵人說,那是往東百多里外的一處險惡山谷,因為谷中有一種毛色暗紅如血的野狼出沒而得名。當地牧民視之為不祥之地,極少靠近。谷中地形復雜,有暗河穿行,水色幽深發黑,故也有牧民稱之為“黑水溝”。當時駱炳并未太在意,只因“黑水”二字,才例行公事地派了一小隊斥候前往查探。
“回大人,尚未有消息傳回。按行程,他們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返回。”駱炳回道。
“黑水溝……血狼谷……”陸炳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區域輕輕點了點,眼神幽深,“傳令,明日拔營,轉向東北,往血狼谷方向行進。速度放慢,沿途注意搜索可疑痕跡。另外,給謝云舟的飲食,從今日起,恢復原樣,不必特殊照顧了。”
駱炳心領神會:“大人是要……讓他‘難受’一點,更容易開口,或者,讓可能來救他的人,更著急?”
陸炳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看了駱炳一眼。駱炳立刻躬身:“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駱炳退出后,陸炳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上那個標記著“血狼谷”的位置。是巧合嗎?老獵人無意中提到“黑水溝”,謝云舟交代的“黑水峪”,還有那“腰間系紅繩的牧羊人”……寒冬,荒谷,暗河,血狼,神秘的牧羊人……種種線索,似乎隱隱指向那里。
“岳獨行……”陸炳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寒芒閃動,“你費盡心機,將謝云舟這個草包派到漠北,真的只是為了讓他當個信使,或者,確認‘血玉’線索?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個局?一個將所有人,包括我,都算計進去的局?”
他走到帳邊,掀開厚重的帳簾一角。寒風立刻裹挾著雪沫灌入,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晃。帳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呼嘯的風聲,遠處的篝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如同荒野中蟄伏的獸瞳。
囚車靜靜地矗立在營地中央,沈夜似乎已經睡著,蕭離靠坐著,望著跳動的篝火出神,謝云舟則蜷縮在干草堆里,似乎冷得發抖。更外圍,那個佝僂的“老車夫”靠在一輛馬車車輪邊,裹緊了身上的皮襖,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但陸炳知道,這看似平靜的營地,實則暗流涌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圖謀。皇帝的密旨,如同投入這潭渾水中的一顆石子,必將激起更大的波瀾。
“血玉……前朝遺寶……”陸炳放下帳簾,將寒風隔絕在外。他走回案幾旁,吹熄了蠟燭。帳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眼中那一點幽深的光芒,仿佛黑夜中蟄伏的猛獸,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無論你是什么,無論牽扯到誰,最終,都只會屬于朝廷,屬于皇上。”黑暗中,陸炳冰冷而篤定的聲音,低低響起,隨即被帳外的風聲徹底吞沒。
漠北尋寶的序幕,隨著皇帝密旨的到來,被正式拉開。而前方的血狼谷,是希望之地,還是葬身之所?無人知曉。只有凜冽的寒風,呼嘯著掠過荒原,卷起千年的塵沙,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即將上演的新的血腥與傳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