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獨行?”皇帝放下茶盞,眉頭微挑。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青城派是武林大派,在蜀地乃至整個西南都影響力巨大。朝廷對江湖勢力向來是又用又防,對幾個主要的武林大派,自然有所關注。岳獨行作為青城派掌門,在皇帝這里也是掛了號的。
“正是此人。”謝凌峰肯定道,“此人野心勃勃,表面是武林名宿,實則暗中勾結前朝余孽,圖謀不軌。舍弟云舟,因常年經營塞外生意,與江湖中人偶有往來,不知怎地被岳獨行盯上,許以重利,并以漕運份額等為誘餌,誘騙舍弟為其辦事。舍弟一時糊涂,被利益蒙蔽,這才……這才鑄成大錯!草民懷疑,那岳獨行讓舍弟前往漠北,所為之事,恐怕與前朝遺寶‘血玉’有關!此獠狼子野心,所圖非小,不僅意圖染指前朝秘寶,更欲禍亂江湖,動搖朝廷!舍弟愚鈍,為其所利用,實乃謝家之恥,朝廷之患!草民懇請陛下,下旨嚴查岳獨行及青城派,揪出逆黨,以正?國法!”
他將矛頭直指岳獨行,將其描繪成勾結前朝余孽、圖謀不軌的野心家,而謝云舟則成了被利用、被蒙蔽的可憐蟲。同時,點出“血玉”,將事情定性為江湖逆黨覬覦前朝遺寶、意圖不軌,巧妙地將謝家從“謀逆”的核心罪行中摘出,變成了“被蒙蔽利用”的從犯,甚至是受害者。
果然,聽到“血玉”二字,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動。陸炳的密奏中,確實提到了“血玉”以及岳獨行與此事的關聯。謝凌峰這番話,與陸炳的奏報相互印證,增加了可信度。
“岳獨行……青城派……前朝遺寶……”皇帝低聲重復著這幾個詞,手指在御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陷入沉思。
謝凌峰屏住呼吸,垂手肅立,等待著皇帝的裁決。他能感覺到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養心殿內溫暖如春,但他卻覺得如同置身冰窖。
良久,皇帝才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謝凌峰,你胞弟之事,陸炳已有密奏呈上。你今日所,與他所奏,大體吻合。謝云舟是否被蒙蔽,朝廷自會查清。但你謝家,治家不嚴,縱弟行兇,以致勾結匪類,驚動邊關,其罪難逃。”
謝凌峰的心猛地一沉。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念你謝家世代忠良,于國于民,略有微勞。你又能主動進京請罪,愿散家財以贖,態度尚可。朕,便給你謝家一個機會。”
謝凌峰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再次跪倒:“謝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謝家沒齒難忘!草民代全族老小,叩謝陛下不殺之恩!”說著,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
“你先別急著謝恩。”皇帝淡淡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謝云舟所犯之罪,必須徹查清楚,依律論處。你謝家,需全力配合朝廷,尤其是配合陸炳,查清岳獨行及前朝余孽之事。若有隱瞞,或陽奉陰違,數罪并罰,朕,絕不容情!”
“草民遵旨!謝家上下,定當竭盡全力,配合陸指揮使,揪出逆黨,戴罪立功!”謝凌峰連忙表態。
“至于你謝家的家財,”皇帝頓了頓,看著謝凌峰,緩緩道,“朕不會全要你的。但謝云舟名下的所有產業、店鋪、田莊,以及其歷年非法所得,盡數抄沒,充入國庫。你謝家本宗產業,罰沒三成,同樣充公。其余,朕準你保留,以維持生計,繼續為朝廷效力。但自此之后,謝家所有生意,需接受戶部與當地官府監管,每年賬目,需如實上報。你可能做到?”
罰沒謝云舟全部財產,再加謝家本宗產業的三成!這無疑是在謝家身上狠狠割了一刀,足以讓其傷筋動骨,但并未傷及根本,保留了大部分家業和生機。而接受監管、賬目上報,則是將謝家徹底納入朝廷的掌控之下,再難像以往那樣“自由”。
這對謝凌峰而,已是最好的結果。他毫不猶豫,立刻叩首:“草民遵旨!謝陛下開恩!謝家定當恪守本分,守法經營,絕不敢再有絲毫逾越!”
“嗯。”皇帝似乎滿意了,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直侍立在側、眼觀鼻鼻觀心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畢云,“畢伴伴。”
“奴婢在。”畢云連忙躬身。
“擬旨。謝凌峰御下不嚴,胞弟謝云舟勾結匪類,本應嚴懲。念其祖上微功,本人亦有悔過之心,主動請罪,愿散財贖過。著,革去謝凌峰‘奉直大夫’虛銜(謝家捐納的散官頭銜),罰銀五十萬兩,以儆效尤。謝云舟名下所有產業及非法所得,盡數抄沒。謝家本宗產業,罰沒三成。余者,準其保留,以維生計。謝家需全力配合朝廷查案,戴罪立功。具體事宜,由戶部、刑部及錦衣衛會同辦理。欽此。”
“奴婢遵旨。”畢云躬身應下,立刻走到一旁的小案前,開始研墨擬旨。
“草民……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謝凌峰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和如釋重負而有些哽咽。他知道,謝家這場滅門大禍,暫時是過去了。雖然付出了慘重代價,但根基猶在,族人得保,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謝凌峰,”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警告,“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朕能給你的,也能收回來。江南,是朕的江南。你謝家,好自為之。”
“草民謹記陛下教誨!定當時時自省,恪盡職守,忠于陛下,忠于朝廷!”謝凌峰伏地,不敢抬頭。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重新拿起了御案上的朱筆。
“草民告退。”謝凌峰再次叩首,然后起身,低著頭,躬著身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養心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冬日寒冷的空氣一激,謝凌峰才恍然發覺,自己貼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身上。他望著遠處巍峨的宮殿和湛藍的天空,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要將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恐懼、壓抑、沉重,都一并呼出。
他知道,危機只是暫時解除,遠未結束。皇帝的警告猶在耳,錦衣衛的注視如芒在背,謝家未來的路,依舊布滿荊棘。岳獨行那邊,更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但至少,他為自己,為謝家,爭取到了喘息的時間和一線生機。
接下來,他需要做的,就是兌現諾,配合朝廷,尤其是配合那位令人不寒而栗的陸指揮使,將岳獨行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前朝余孽”,挖出來。這既是為了贖罪,也是為了自保。
“家主。”早已等候在宮門外的謝成和老仆謝安迎了上來,看到謝凌峰雖然面色疲憊,但眼神中卻有一絲如釋重負的亮光,心中稍定。
“回吧。”謝凌峰沒有多,只說了一句,便登上了等候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威嚴森冷的皇城,匯入京城熙攘的街市。車窗外,是百姓為準備年節而忙碌的身影,洋溢著世俗的煙火氣。謝凌峰靠坐在車壁上,閉上眼,感受著馬車輕微的顛簸,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面圣陳情,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遠在漠北的陸炳,以及那位野心勃勃的青城派掌門岳獨行,他們,又會將這局棋,引向何方?
馬車轆轆,駛向謝家在京城的隱秘落腳點。車內的謝凌峰并不知道,就在他離開養心殿不久,一份關于他此次面圣的詳細記錄,以及皇帝對此事的態度和決斷,已經通過特殊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傳向了北方,傳向了那位正在漠北荒原上,不急不緩押解著囚犯、仿佛在等待什么的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的手中。
京城的棋局暫告一段落,而漠北的棋局,正進入更加詭譎的中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