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
京城籠罩在一片節日將臨的祥和氣氛中。天色未亮,各條主要街道已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商鋪早早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寓意吉祥的窗花和對聯,空氣中彌漫著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煙味和糕餅甜食的香氣。孩童們穿著新衣,在巷口追逐嬉鬧,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引得一陣歡叫。皇宮方向,巍峨的殿宇在晨曦中顯露出莊嚴的輪廓,飛檐斗拱上覆蓋著尚未融盡的積雪,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
然而,這份表面的祥和,并未滲透進皇城深處,那座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力中心的紫禁城。尤其是位于外朝三大殿西側,皇帝日常處理政務、接見臣工的養心殿。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與殿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空氣里彌漫著龍涎香清冽而持久的氣息,混合著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身著明黃團龍常服的當今天子,正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蓄著短須,因常年伏案,眉心有幾道深深的豎紋,此刻正微蹙著,低頭批閱著一份奏章。御案兩側,堆積如山的奏本幾乎要將其淹沒,顯示著這個龐大帝國最高統治者的辛勞。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皆屏息凝神,垂手肅立,連呼吸都放到最輕,生怕打擾了這位以勤政和猜忌著稱的帝王。唯有西洋進貢的自鳴鐘,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在這靜謐得有些壓抑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皇帝朱筆未停,頭也不抬,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嚴:“宣吧。”
侍立在御案一側、身著緋紅蟒衣、面白無須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畢云,聞立刻躬身,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宣――江南謝凌峰,覲見――!”
聲音通過殿內侍立的太監,一層層傳遞出去,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
片刻,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殿門外停住。得到準許后,一個身著深青色棉布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作普通士紳打扮的中年男子,低頭、躬身,邁著謹慎而標準的步子,趨行入殿。他未著官服,也未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配飾,但那份歷經風霜卻依舊從容的氣度,以及眉宇間隱隱透出的憂色與決絕,卻讓人無法忽視。
此人,正是歷經艱險、秘密抵京的謝家家主,謝凌峰。
他走到御案前約一丈處,依照禮制,雙膝跪地,以頭觸地,聲音清晰而恭謹:“草民謝凌峰,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自鳴鐘的滴答聲。皇帝并未立刻讓他起身,依舊低頭批閱著奏章,朱筆在紙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籠罩在謝凌峰俯伏的脊背上。
時間仿佛變得格外漫長。謝凌峰額頭抵著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但他努力控制著呼吸,保持著跪拜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知道,這是皇帝的下馬威,是對他,也是對謝家的不滿和審視。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十息,或許有一炷香的時間,御案后終于傳來皇帝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平身。”
“謝陛下隆恩。”謝凌峰再次叩首,這才緩緩起身,依舊微垂著頭,目光低垂,不敢直視天顏。
“謝凌峰,”皇帝放下朱筆,身體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謝凌峰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你不在江南經營你的萬貫家財,享你的清福,大老遠跑到京城來見朕,所為何事啊?”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但謝凌峰卻從中聽出了深藏的冷意。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懇切:“啟奏陛下,草民此來,一為請罪,二為陳情,三為……獻寶。”
“哦?”皇帝似乎來了點興趣,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請罪?你何罪之有?陳情?又為誰陳情?獻寶?朕富有四海,什么東西,值得你謝大老板親自跑一趟京城來獻?”
一連三個問題,個個尖銳,直指核心。
謝凌峰心中凜然,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再次跪倒,這一次,聲音中帶上了更深的痛悔和惶恐:“草民有罪!罪在治家不嚴,御下無方,致使胞弟云舟,利令智昏,受人蒙蔽,竟私下與江湖宵小、前朝余孽有所勾連,犯下滔天大錯!此乃草民身為兄長、身為謝家家主,失察失教之罪!草民不敢有絲毫推諉,甘受陛下任何懲處!”
他先將罪名攬下,姿態放得極低,點明謝云舟是“受人蒙蔽”,將謝家從“主動勾結”的謀逆大罪,降格為“失察失教”的治家不嚴之過。
“受人蒙蔽?勾連?”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朕怎么聽說,你那弟弟謝云舟,可是帶著一幫亡命之徒,攜帶軍械,出現在漠北荒原,恰好被陸炳撞見擒獲。他身上,似乎還有些不太干凈的東西?謝凌峰,你一句‘受人蒙蔽’,就能撇清干系嗎?”
“草民不敢!”謝凌峰叩首道,“云舟之罪,證據確鑿,百口莫辯。草民絕無為其開脫之意!只是,草民敢以謝家列祖列宗、以謝氏全族數百口性命起誓,謝家對大明朝,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鑒!云舟糊涂,誤交匪類,實屬其個人行差踏錯,絕非謝家本意!更遑論與逆黨勾結,行大逆不道之事!此心此志,蒼天可表,厚土可鑒!”
他抬起頭,眼中含淚,表情真摯而痛苦:“陛下,謝家世代居住江南,蒙太祖、成祖及列位先皇隆恩,方有今日微薄家業。草民祖父、父親,皆曾捐資助餉,修筑堤壩,賑濟災民,略盡綿力。至草民這一代,更是謹小慎微,守法經營,每年繳納朝廷稅賦,從未短缺分毫。謝家所有,皆陛下所賜,朝廷所予,草民等感激涕零,日夜思報,又豈敢、豈能有絲毫悖逆之心?云舟之事,實屬家門不幸,出此孽子,草民痛心疾首,無地自容!然一人之過,罪不及全族。謝家上下數百口,婦孺老幼,皆是無辜。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念在謝家往日微功,念在草民多年謹奉朝廷,給謝家一條生路,給那些無辜族人一條生路!草民愿散盡家財,以贖胞弟之罪!愿受任何懲處,絕無怨!”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涕淚交流,將姿態放到最低,將謝家與謝云舟切割,強調謝家對朝廷的貢獻和忠誠,以全族無辜婦孺為懇求點,并主動提出散盡家財贖罪。無論真心幾分,至少姿態做足了。
皇帝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指依舊在御案上輕輕敲擊。殿內落針可聞,只有謝凌峰略帶哽咽的聲音在回蕩。
“散盡家財?”皇帝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但眼底的審視卻絲毫未減,“你謝家富甲東南,家財何止萬貫?說散就散,你舍得?”
“回陛下,”謝凌峰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若能以此贖罪,保全宗族,草民甘之如飴!謝家所有產業、田宅、店鋪、銀錢,愿盡數獻于朝廷,聽憑陛下處置!只求陛下開恩,饒恕謝氏無辜族人!”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幾乎是將整個謝家打包奉上。皇帝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江南謝家的財富,確實是一筆驚人的數目,若能收歸朝廷,無論用于充實國庫,還是賑災修河,都大有裨益。但皇帝并非短視之人,他更看重的是江南的穩定和賦稅。謝家作為東南商界領袖,牽一發而動全身,若真的將其連根拔起,江南經濟必然動蕩,反而得不償失。
“起來說話吧。”皇帝語氣緩和了些許。
“謝陛下。”謝凌峰再次叩首,這才起身,依舊躬身侍立。
“你說你胞弟是受人蒙蔽,誤交匪類,”皇帝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那蒙蔽他、與他勾連的,又是何人?你可知曉?”
來了!謝凌峰心中一緊,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也不能有任何隱瞞,因為在錦衣衛面前,尤其是在陸炳面前,任何謊都可能是致命的。他必須說出足夠分量的“真相”,來轉移皇帝的怒火,并將謝家從“謀逆”的泥潭中摘出來。
“回陛下,”謝凌峰聲音低沉,卻清晰無比,“據草民私下查探,以及……舍弟此前與家中通信時偶爾流露的只片語,引誘舍弟誤入歧途者,極有可能是……青城派掌門,岳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