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冬雨,纏綿了數日,終于在謝凌峰決定動身的那天清晨,漸漸停歇。鉛灰色的云層并未散去,只是裂開了幾道縫隙,透出些許慘白的天光,照在濕漉漉的街巷和秦淮河朦朧的水汽上,空氣寒冷而滯重,仿佛能擰出水來。
謝府正門罕見地洞開,但門口并無車馬喧囂,只有寥寥數人。謝凌峰一身深青色棉布直裰,外罩半舊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頭上戴著普通的六合小帽,打扮得如同一個尋常的賬房先生或是家境尚可的教書先生,全然不見平日江南巨賈的奢華氣派。他身邊只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年過五旬、沉默寡的老仆謝安,是謝家世仆,武功不俗,忠心耿耿;另一個是三十出頭、面容精干的管事謝成,主要負責對外聯絡和打理瑣事,心思縝密,是謝凌峰頗為倚重的助手。
長子謝凌岳送至門外,望著父親這身裝扮,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深深一揖到底,顫聲道:“父親……一路珍重!家中諸事,孩兒定當竭力維持,等候父親佳音!”
謝凌峰拍了拍長子的肩膀,目光掃過這承載了謝家數代榮光、此刻卻顯得有些寂靜蕭索的府邸門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但很快便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家中便交給你了。謹記,收縮守成,低調隱忍,勿與人爭鋒。若有急難,可尋你三叔公商議。為父此去,短則一月,長則……不定。一切,等我消息。”
“孩兒明白!”謝凌岳重重點頭。
謝凌峰不再多,轉身登上一輛早已等候在側門、看起來極為普通的青篷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老仆謝安執鞭坐在車轅上,管事謝成則騎著一匹駑馬跟在車旁。馬車悄然啟動,碾過濕滑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很快便消失在金陵城彌漫的晨霧與未散的寒意之中。
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大隊護衛,甚至沒有動用謝家那些裝飾華麗、速度更快的車駕。謝凌峰此行,刻意輕車簡從,掩人耳目。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謝家,任何一點張揚的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殺身之禍。
馬車出了金陵城,并未北上走通常的官道,而是先向東,繞了一個小圈子,在城外一處不起眼的碼頭,換乘了一艘早已安排好的中型客貨兩用漕船。這艘船掛著“廣源號”的旗子,是謝家名下眾多不起眼的產業之一,主要跑金陵到揚州的短途貨運,偶爾也搭載些散客,混在往來如織的漕船中,毫不顯眼。
船入運河,逆流北上。冬日的運河,水量不如夏季豐沛,水流也緩了許多,兩岸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偶有未化的殘雪點綴在田野阡陌之間,一片蕭索景象。船艙內還算干凈暖和,謝凌峰獨自占了一間狹小的艙室,大部分時間都閉目養神,或是憑窗望著外面緩緩后退的景色,沉默不語。老仆謝安守在艙外,寸步不離。管事謝成則忙碌地進進出出,與船老大、伙計,以及沿途偶爾上下的乘客交談,打探著各種消息,并將金陵傳來的最新情況,擇要匯報給謝凌峰。
消息有好有壞。好的方面,在謝凌岳的強硬周旋和謝家暗中使力的雙重作用下,應天府和守備衙門的人暫時退去了,雖然留下了“隨時聽候傳喚”的話,但至少沒有強行搜府。揚州鹽商總會扣押的漕船,在付出了一筆不小的“賠償”和“疏通”費用后,也被放了行,只是生意合作顯然已蒙上陰影。擠兌風潮在謝家錢莊拿出部分儲備銀和幾家關系密切的錢莊聯手支持下,暫時被壓了下去,但市井間關于謝家“資金緊張”、“得罪了貴人”的流,卻愈演愈烈。
壞的方面,來自朝中的壓力似乎更大了。有御史風聞奏事,彈劾謝家“與民爭利”、“賄賂官員”、“漕運賬目不清”,雖然措辭還算溫和,并未涉及“謀逆”這等殺頭大罪,但這顯然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更讓謝凌峰心頭一沉的是,他通過秘密渠道得知,錦衣衛北鎮撫司似乎對謝家的關注突然加強,有緹騎在暗中調查謝家近幾年與塞外胡商,尤其是與韃靼、瓦剌各部的一些“非常規”貿易往來。雖然這些生意大多有合法文書,經得起查,但在這個敏感時刻,被錦衣衛盯上,本身就是極大的兇險。
“樹大招風啊……”謝凌峰聽完謝成的低聲匯報,望著窗外渾濁的運河水,輕輕嘆了口氣。謝家屹立江南數百年,富貴已極,看似枝繁葉茂,根深蒂固,但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再大的家業,在朝廷這臺龐大的機器面前,也不過是浮萍螻蟻。平日打點到位,上下打點,自然安穩無事。可一旦被最高層盯上,或者卷入朝堂爭斗、涉及謀逆這等大罪,頃刻間便是檣櫓灰飛煙滅的下場。這次謝云舟的愚蠢行為,無疑是將謝家推到了懸崖邊上。
“家主,我們安插在京城的人傳回最新消息。”謝成見謝凌峰沉默,又壓低聲音道,“陸炳一行,押解著沈夜和蕭離,還有……二爺,目前仍在漠北,行蹤不定,但大致方向仍是朝著東南,也就是京城方向。速度似乎不快,沿途似乎在探查什么。另外,宮里司禮監那邊,有消息說,陛下前幾日似乎過問了漠北之事,但具體內容不詳。兵部王尚書和戶部李侍郎那里,前幾日還收了我們年敬,這兩日卻都稱病不見客了。只有……只有提督東廠的畢公公,讓人遞了句話過來。”
謝凌峰眼神一凝:“畢云?他說什么?”
謝成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畢公公說,‘江南風雨大,謝老板還是早些回自家院子躲躲雨為好。京城這邊,水深,石頭多,小心崴了腳。’”
謝凌峰眉頭緊鎖。畢云,提督東廠太監,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宦官之一,權勢熏天。此人貪婪成性,謝家每年給他的“孝敬”都是一筆天文數字。他這番話,看似好意提醒,實則是在敲打,甚至隱隱有撇清關系、讓謝凌峰知難而退的意思。連這個只認錢財的閹人都如此表態,可見京城的風向,對謝家極為不利。
“還有別的嗎?”謝凌峰問。
“暫時就這些。另外,‘牧羊人’那邊,還沒有回信。”謝成道。
謝凌峰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他冒險動用了那條最隱秘的聯絡渠道,向“牧羊人”示警并求援,但至今沒有回音。是“牧羊人”也遇到了麻煩?還是……對方在等待,或者在權衡?
他不再多問,揮了揮手。謝成會意,躬身退出了艙室。
漕船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補給和過閘,幾乎不停。謝凌峰一行三人,就混在普通客商和底層官吏中,毫不起眼。沿途也遇到過幾波盤查的稅吏和巡檢司兵丁,但都被謝成以“廣源號”掌柜的身份,用早已準備好的路引和些許碎銀打發了過去。偶爾,謝凌峰能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窺視目光,來自同船的乘客,或者岸上某些不起眼的角落,但他始終不動聲色,仿佛一個真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中年行商。
他知道,這一路絕不會太平。謝家的對頭,或者其他覬覦謝家財富的勢力,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甚至趁機剪除他這個謝家家主的機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果然,在船行至淮安府境內,一處河道相對狹窄、兩岸蘆葦叢生的地段時,襲擊猝然而至。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寒風凜冽,河面上起了濃霧,能見度極低。漕船掛起氣死風燈,在船老大的喝令和船工們的號子聲中,緩慢前行。謝凌峰在艙中假寐,老仆謝安抱著刀,靠著艙壁,閉目養神,耳朵卻微微動著,捕捉著四周的一切細微聲響。
突然,謝安猛地睜開眼,低喝一聲:“有埋伏!”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數道輕微的破水聲響起,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冰冷的河水中竄出,手中分水刺、短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直撲謝凌峰所在的船艙!與此同時,岸邊的蘆葦叢中,也響起弓弦振動之聲,數支利箭帶著凄厲的尖嘯,射向掌舵的船老大和幾名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