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謝福應了一聲,卻未立刻離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家主,他們若是執意要搜府……”
“搜府?”謝凌峰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卻冰冷至極的笑意,“我謝家世代居住于此,雖不敢說有功于朝廷,卻也遵紀守法,樂善好施。便是應天府尹親至,沒有圣旨駕帖,也休想踏進我謝家內宅一步。你告訴凌岳,也告訴前廳的所有人,我謝家的門楣,不是誰想踩就能踩的。若有人敢硬闖……”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寒意,“便是打殺了,自有我謝凌峰擔著!”
謝福渾身一震,跟隨家主多年,他從未見過家主如此冷厲決絕的一面。他深知,家主這是動了真怒,也意味著,謝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不再多,深深一躬:“老奴明白!這就去傳話!”
謝福匆匆離去。書房內,再次只剩下謝凌峰一人。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敲打著屋檐窗欞,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更添幾分凄清。
謝凌峰走回書案后,看著那被墨跡污損的“靜”字,沉默了許久。然后,他伸手,將那張宣紙慢慢揉成一團,扔進了腳邊的炭盆。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紙團,很快將其吞噬,化為灰燼。
“樹欲靜而風不止……”謝凌峰低聲自語,望著炭盆中跳躍的火光,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有憤怒,有憂慮,有決絕,最終,都化為了深沉的疲憊和一絲無奈的狠厲。
“云舟……你終究還是惹下了這塌天大禍……”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決斷。
他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退讓、妥協、甚至花錢消災,都已經無濟于事了。對方是沖著謝家來的,或者說,是沖著謝家可能隱藏的秘密、以及謝家這富可敵國的家業來的。謝云舟被擒,只是一個開始,一個突破口。接下來,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后面。
他必須主動出擊,不能坐以待斃。
“來人。”謝凌峰揚聲喚道。
一名心腹家將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躬身聽命。
“立刻飛鴿傳書給我們在京城的所有關系,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打探兩件事。”謝凌峰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第一,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此次漠北之行的真正目的,以及他目前的行蹤、押解了哪些人、審問了哪些人、得到了哪些口供,越詳細越好。第二,查清楚,最近朝中有哪些大員,在針對我謝家,或者,在暗中推動對謝家不利的事情。還有,重點關注兵部、戶部,以及……宮里司禮監的動向。”
“是!”家將凜然應命。
“另外,”謝凌峰走到書案后,鋪開一張新的信箋,提起筆,略一沉吟,以蠅頭小楷飛快地書寫起來,“準備一下,我要立刻動身,進京。”
家將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家主,此時進京?金陵這邊……”
“金陵有凌岳坐鎮,暫時無妨。況且,對方既然從官府施壓,根源還是在京城。”謝凌峰筆下不停,語氣沉靜,“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場風波因云舟而起,也必然要在京城做個了斷。躲,是躲不過去的。只有我親自進京,面見該見的人,陳明利害,或許……還能為謝家,掙得一線生機。”
他寫完信,吹干墨跡,裝入一個普通的信封,封好火漆,卻沒有用謝家慣用的印記,而是從抽屜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樸的私章,蓋了上去。那印章的紋樣,竟與陸炳從謝云舟身上搜出的那枚玄月衛令牌上的“玄蛇吞月”圖騰,有幾分神似,卻又似是而非。
“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老地方’,交給‘牧羊人’。”謝凌峰將信遞給家將,聲音壓得極低,眼中閃過一抹復雜難明的神色,“告訴他,漠北的‘羊’,可能走丟了,讓‘牧羊人’小心狼群。江南的‘牧羊人’,需要知道最新的‘天氣’。”
家將雙手接過信,貼身藏好,重重點頭:“屬下明白!必不辱命!”
“去吧,小心行事。”謝凌峰揮了揮手。
家將悄然退下,消失在雨幕中。
謝凌峰再次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迷蒙的雨景,以及雨幕深處,那隱約可見的、謝家祠堂高聳的飛檐。那里,供奉著謝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記錄著謝家數百年的榮耀與興衰。
“父親,各位列祖列宗,”謝凌峰對著祠堂的方向,深深一揖,低聲喃喃,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在立誓,“不肖子孫凌峰,無能,未能約束胞弟,致使謝家陷入如此危局。然謝家基業,傳承不易,數百口族人性命,系于一身。凌峰此行,縱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也定要闖上一闖!若能以我一命,換得謝家平安,凌峰……萬死不辭!”
雨,越下越大了。冰冷的雨水順著屋檐匯聚成流,嘩嘩落下,仿佛在為這座即將面臨狂風暴雨的江南巨宅,奏響一曲凄冷而悲壯的前奏。
謝家的危機,如同這江南的冬雨,已然悄然而至,冰冷刺骨,且不知何時才會停歇。而謝凌峰的進京之路,注定不會平坦。他面對的,不僅僅是胞弟留下的爛攤子,更有朝堂之上無形的刀光劍影,以及那深不可測的、來自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的冰冷目光。
風暴,已至金陵。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正在那遙遠的漠北荒原,以及,那座巍峨森嚴的紫禁城中,悄然匯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