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色羊皮襖、頭戴破舊氈帽、身形佝僂、臉上布滿風霜皺紋、仿佛普通漠北老牧民的人,拄著一根木棍,從那塊巨巖后緩緩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年紀不小,行動似乎也有些遲緩,但一雙眼睛在氈帽的陰影下,卻銳利如鷹隼,飛快地掃過岳清霜(謝婉清)和她身后的岳清霜(岳清霜),尤其是在岳清霜(謝婉清)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光芒。
“兩位姑娘,受驚了。老朽在此等候多時了。”老者微微躬身,聲音依舊沙啞低沉,“請隨我來,此地不宜久留。”
看到這突然出現的老者,岳清霜(謝婉清)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她下意識地將妹妹護在身后,沒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細打量著對方,同時,手指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沈夜給她的那枚貼身玉佩――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許可以證明身份或者作為信物的東西。
老者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備,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站在那里,任由寒風卷動他破舊的衣袍。
“你……是誰派你來的?”岳清霜(謝婉清)試探著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老者緩緩抬頭,氈帽下那雙銳利的眼睛,看向岳清霜(謝婉清),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沙啞的聲音,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一個讓岳清霜(謝婉清)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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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地面之上,營地之中。
廝殺已經接近尾聲。那些突然出現的黑衣襲擊者,雖然悍不畏死,且身手不俗,但在陸炳坐鎮、駱炳指揮的錦衣衛和玄甲騎兵的圍剿下,終究是寡不敵眾。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二十多具黑衣人的尸體,鮮血將雪地染得一片狼藉。剩余的幾名黑衣人見事不可為,發出幾聲唿哨,拼死逼退對手,如同來時一樣,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護,迅速向營地外圍的黑暗中退去,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追!格殺勿論!”駱炳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就要帶人追擊。今夜接二連三的襲擊,尤其是這最后一場精心策劃的劫囚,竟然差點在他眼皮底下成功,簡直讓他顏面掃地,怒火中燒。
“不必追了。”陸炳淡淡的聲音響起,阻止了駱炳。
駱炳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陸炳,臉上帶著不解和憤懣:“大人!這些賊子膽大包天,竟敢襲擊官軍,劫奪欽犯,若不趕盡殺絕,恐怕……”
“窮寇莫追,何況是故意送死的棄子。”陸炳打斷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地黑衣人的尸體,又掠過那三輛囚車,尤其是在岳家姐妹那輛看似毫無異樣的囚車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打掃戰場,清點傷亡,看看少了什么沒有。”
“棄子?”駱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大人的意思是,這些人……是故意來送死,吸引我們注意力的?那他們的真正目標是……”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岳家姐妹的囚車,瞳孔驟然收縮!只見囚車中,那兩件半舊的棉斗篷依舊散落在角落,但原本應該蜷縮在斗篷下的那對姐妹,此刻卻不見了蹤影!只有空蕩蕩的囚車,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人……人呢?!”駱炳失聲驚呼,一個箭步沖到囚車前,抓住冰冷的欄桿,不敢置信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囚車內部,又猛地回頭看向沈夜的囚車和蕭離所在的馬車。沈夜依舊閉目坐在囚車中,仿佛對周圍的混亂漠不關心,而蕭離也依舊昏迷不醒,被捆得像粽子一樣扔在馬車上。
“她們……她們跑了?!”駱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了調,“這怎么可能!看守的人呢?剛才……”他猛地想起,最初那三名守衛是被毒針悄無聲息地殺死的,而后續的混戰吸引了絕大部分注意力……難道,就在那混戰之中,有人趁機救走了岳家姐妹?可是囚車完好無損,鎖鏈也未被破壞,人是怎么消失的?
陸炳沒有回答駱炳的疑問,他緩步走到岳家姐妹的囚車前,負手而立,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掃描,緩緩掃過囚車的每一寸地方。他的目光,在囚車底部一處極其隱蔽的、靠近車輪內側的木板接縫處,停留了片刻。那里,有一道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新的刮擦痕跡,痕跡很輕,很新,與周圍木板的陳舊顏色形成了細微的差別。而且,附近的積雪,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被什么柔軟東西壓過的痕跡,雖然很快就被寒風和飄落的雪沫掩蓋,但終究留下了一絲不自然的平整。
“地道。”陸炳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地道?!”駱炳倒吸一口涼氣,猛地蹲下身,仔細查看囚車底部,果然也發現了那細微的痕跡。他臉上陣青陣白,既有被戲耍的憤怒,也有對陸炳洞察力的駭然。指揮使大人明明早就發現了端倪,卻為何不阻止?難道……
“好一個李代桃僵,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陸炳輕輕摩挲著指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層,看到了那條蜿蜒曲折、通往未知方向的地道,也看到了那對在黑暗中倉皇逃竄的姐妹。“用一群死士吸引注意,制造混亂,再用早就挖好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換走。策劃之人,倒也有幾分急智和膽魄。”
“大人!卑職立刻帶人追查地道出口!她們跑不遠!”駱炳急聲道,今夜接二連三的失利,讓他急于將功補過。
“追?”陸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駱炳沒來由地心頭一寒,“你知道地道有幾個出口?通向何方?對方既然敢用這招金蟬脫殼,豈會沒有后手?你現在去追,只怕連影子都摸不著,反而可能打草驚蛇,或者……落入另一個陷阱。”
“可是……難道就任由她們跑了?岳家姐妹是重要人證,若是讓她們逃脫,陛下那里……”駱炳急道。
“重要人證?”陸炳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他轉過身,不再看那空蕩蕩的囚車,而是將目光投向依舊閉目調息的沈夜,以及昏迷不醒的蕭離,緩緩道:“跑了兩個無關緊要的小姑娘,算得了什么?真正的大魚,不是還在這里么?”
駱炳一怔,隨即恍然,是啊,岳家姐妹雖然重要,但她們所知畢竟有限。真正關鍵的,是沈夜,是蕭離,是那枚可能牽扯到前朝秘寶和無數秘密的、名為“血玉”的東西!指揮使大人放任岳家姐妹逃脫,莫非是……欲擒故縱?故意放她們走,然后順藤摸瓜,找到她們背后的人?
一念及此,駱炳看向陸炳的眼神,充滿了敬畏,還有一絲難以喻的恐懼。這位指揮使大人的心思,真是太深了,深得讓人膽寒。
“那……大人,我們現在該如何處置?”駱炳小心翼翼地問道。
陸炳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沈夜的囚車前,隔著冰冷的鐵木欄桿,看著里面那個即使身陷囹圄、重傷在身,卻依舊脊背挺直、閉目不的青年,看了片刻,忽然開口道:“沈夜,你可知道,救走岳家姐妹的,是誰?”
沈夜緩緩睜開眼,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平靜無波,與陸炳那深不可測的目光對視著,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知。”
“是真不知,還是……不愿說?”陸炳的聲音依舊平淡。
沈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譏誚的笑容:“陸指揮使智計超群,算無遺策,又何須來問我這個階下囚?”
陸炳不以為忤,反而輕輕笑了笑:“有意思。本官倒是越來越好奇,你身上,還有你那位紅顏知己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能引來這么多牛鬼蛇神,前赴后繼。”
他不再理會沈夜,轉身,看向東方天際那漸漸泛起的魚肚白,淡淡道:“傳令下去,營地加強戒備,救治傷員,清點損失。至于岳家姐妹逃脫之事……”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對外宣稱,昨夜有賊人襲擊,岳家姐妹不幸罹難,尸骨無存。若有半句泄露,提頭來見。”
駱炳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是!卑職明白!”
“另外,”陸炳繼續道,語氣恢復了平淡,“派人仔細勘察營地周圍,尤其是東北和西南兩個方向,五里范圍內,尋找一切可疑痕跡,但不要打草驚蛇,只需回報即可。還有,那個叫阿木的小家伙……”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他留下的痕跡,處理干凈,但……留條線,別全斷了。”
“阿木?”駱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指那個從巖縫中潛入、打開機關救人的瘦小少年?指揮使大人連這個都知道了?他心中駭然,不敢多問,連忙道:“是!卑職這就去辦!”
陸炳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駱炳不敢多留,躬身行禮后,立刻轉身去布置了。
營地中,再次恢復了秩序,只是氣氛更加凝重。錦衣衛和玄甲騎兵沉默地打掃著戰場,將黑衣人的尸體拖到一旁,清點著己方的傷亡。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被愈發凜冽的寒風吹散了些許。
陸炳獨自一人,負手立于晨光熹微的戈壁灘上,赤紅色的蟒袍在寒風中微微拂動。他望著岳家姐妹消失的那個方向,又望了望西南方阿木離去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夜和蕭離身上。
“分頭行事……金蟬脫殼……欲擒故縱……”他低聲自語,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這局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本官倒要看看,你們這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又還有多少驚喜,在等著本官。”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東方那輪即將噴薄而出的、血紅色的朝陽,狹長的鳳目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光芒。
天,快亮了。
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