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濕、黑暗。
泥土和巖石腐敗的氣息,混合著某種難以喻的、仿佛鐵銹般的腥氣,充斥著狹窄的、僅容一人匍匐前進的地道。空氣凝滯而污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土腥味,讓人胸口發悶,幾乎窒息。
岳清霜(謝婉清)緊緊抱著妹妹,用身體將她護在懷里,不顧一切地向下滑行。粗糙的石塊和凸起的堅硬土棱,不斷刮擦著她裸露的手腕、腳踝,火辣辣的疼痛傳來,衣料很快被磨破,但她渾然不覺。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懷中的妹妹身上,集中在身后那可能隨時會出現的追兵上,集中在前方那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上。
滑行的速度很快,但地道并非筆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時陡時緩,不時有尖銳的轉角。岳清霜(謝婉清)只能用背部和腿腳勉強控制著方向和速度,避免撞上兩側凸起的巖石,也防止懷中的妹妹受傷。岳清霜(岳清霜)被她緊緊摟著,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將臉深深埋在姐姐的胸口,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始終聽話地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幾聲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也不知滑行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十個呼吸,又或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前方無盡的黑暗盡頭,終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搖曳的光亮,以及一個模糊矮小、如同靈貓般的身影輪廓――是那個先一步進入地道的少年。
“到了!快!”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少年人特有清亮、卻又努力模仿沙啞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急切。
話音剛落,滑行的陡坡驟然變緩,前方豁然開朗,似乎是一個相對開闊些的洞穴。岳清霜(謝婉清)抱著妹妹,順著慣性又滑出幾步,終于停了下來,雙腳觸及了相對平整的地面。
她半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混合著更濃重的土腥氣和某種發霉的味道涌入肺腔,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但她顧不得許多,第一反應是立刻檢查懷中的妹妹。
“霜兒,霜兒!你怎么樣?有沒有受傷?”她捧起妹妹的小臉,在微弱的光線下焦急地打量。岳清霜(岳清霜)臉色慘白,眼圈通紅,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淚痕,頭發也散亂不堪,但看起來除了驚嚇和些許擦傷,并無大礙。她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襟,小嘴癟了癟,似乎想哭,但看到姐姐焦急的眼神,又強行忍住,只是用力搖了搖頭,帶著哭腔小聲道:“姐姐,霜兒……霜兒怕……”
“不怕,不怕,姐姐在,沒事了,沒事了……”岳清霜(謝婉清)心如刀絞,將妹妹緊緊摟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連聲安慰,自己的聲音卻也在微微顫抖。她迅速環顧四周,這是一個約莫一間屋子大小的天然石穴,四周怪石嶙峋,頭頂垂下一些鐘乳石,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石和枯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微弱的光線來自石壁上一盞小小的、昏黃的氣死風燈,燈焰搖曳,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那個身材瘦小的少年,此刻正站在氣死風燈旁,警惕地側耳傾聽著上方隱約傳來的、沉悶的打斗和呼喝聲。他臉上涂著黑灰,看不清具體容貌,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機警和冷靜。他身上的黑色緊身衣有幾處被巖石刮破,但行動似乎并未受影響。
“快!把外面的斗篷脫掉!換上這個!”少年轉身,從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石縫中,飛快地扯出兩個不大的粗布包袱,丟到岳清霜(謝婉清)面前,語速極快,“這是干凈的粗布衣服,還有水和干糧。上面打得正兇,暫時還不會追下來,但地道不能久留,陸炳那老狐貍太精明,隨時可能發現端倪!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分頭走!”
“分頭走?”岳清霜(謝婉清)心中一緊,抱著妹妹的手不由得收緊,“為什么?我們……”
“沒時間解釋!”少年打斷她,語氣急促但清晰,“這是計劃的一部分!聽著,這個地道有兩個出口。一個在東北方向三里外的一片亂石堆,那里有接應的人,會帶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暫時躲避。另一個在西南方向五里外的一條干涸河床,那里也有接應,但路線更遠,也更危險。我們必須分開走,混淆追兵的視線!”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解開自己身上的黑色緊身衣,露出里面一身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又從臉上胡亂抹了幾把,擦去大部分黑灰,露出一張略顯稚嫩、但眉眼清秀、透著機靈的臉龐,看起來最多不過十三四歲年紀。
“計劃?”岳清霜(謝婉清)抓住關鍵詞,一邊迅速解開自己和妹妹身上那兩件作為偽裝的黑色緊身衣――這衣服顯然是為她們準備的,雖然有些寬大,但還算合身――一邊急切地問道,“是誰讓你來救我們的?是蕭叔叔的人嗎?還是……”她腦海中閃過沈夜曾提過的、那位神秘的、潛伏在錦衣衛中的“故人”。難道是他?
少年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催促道:“快換衣服!沒時間了!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有人告訴你們!記住,出去之后,無論發生什么,不要回頭,不要停留,只管朝著接應標記的方向跑!接應的人會認得你們!”
他從其中一個粗布包袱里翻出兩套同樣是灰撲撲的粗布衣裙,樣式普通,像是漠北貧苦牧民家女孩的穿著,又拿出兩張做工粗糙、但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面巾,以及兩頂帶著厚厚防風皮毛的帽子。“把這個戴上,遮住臉,盡量低頭,別讓人看清你們的模樣。尤其是你,”他指了指岳清霜(謝婉清),又指了指她的臉,“你的樣子……太顯眼了。”
岳清霜(謝婉清)心中一凜,知道少年說的是實話。她和妹妹的容貌,即便是在狼狽不堪的情況下,也難掩麗質,在這漠北之地確實太過扎眼。她不再多問,以最快的速度,先幫嚇呆了的妹妹換下黑衣,套上那套粗布衣裙,戴上帽子和面巾,將她的頭發也盡量塞進帽子里,只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然后自己也迅速換裝,將長發胡亂挽起塞好,戴上帽子和面巾。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很不舒服,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這個給你。”少年將其中一個粗布包袱塞給岳清霜(謝婉清),里面除了幾塊硬邦邦的餅子和一個水囊,似乎還有一小包東西,用油紙仔細包著。“吃的,水,還有一點金瘡藥和火折子,以備不時之需。記住,東北出口,三里,亂石堆,有接應,暗號是‘沙棘結果,鴻雁南飛’,對方回答‘風吹石走,月照大漠’。”
他又將另一個小一點的包袱系在自己背上,語速飛快地繼續交代:“我會從西南出口走,沿途會盡量留下痕跡,引開可能的追兵。你們出去后,立刻離開,不要等我,也不要管任何人!如果……如果三天后,在東北方向五十里外的‘黑風坳’,沒有看到約定的信號煙火,那就說明我出事了,或者接應點暴露了。你們就自己想辦法,往東走,盡量往人多的地方去,但別進城,找偏僻的村落躲起來,等風聲過去再說。”
他交代得又快又清晰,顯然對這套說辭和計劃爛熟于心,而且心思縝密,連失敗的后路都想好了。
岳清霜(謝婉清)聽得心頭發緊,這少年年紀不大,行事卻如此老練周密,背后策劃這一切的人,能量和心思,恐怕都深不可測。“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們……我們該怎么謝你?還有,沈大哥和蕭叔叔他們……”她忍不住問道,眼中滿是擔憂。
少年動作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決絕,還有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我叫阿木。木頭的木。謝就不必了,我也是奉命行事。”他避開岳清霜(謝婉清)后面關于沈夜和蕭離的問題,快速道,“沈公子和蕭大俠那邊,自有安排,你們顧好自己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記住,活著,才有希望。快走!”
他不再多,指了指石穴一側一個更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那里隱約有細微的風吹進來,透著寒意。“那是往東北的出口,一直走,別回頭。我走這邊。”他又指了指另一側一個更加隱蔽、被一塊凸起的巖石半掩著的縫隙,然后毫不猶豫地,彎腰鉆進了那個往西南方向的洞口縫隙,瘦小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只留下一句被壓得極低的叮囑在石穴中回蕩:“保重!”
岳清霜(謝婉清)抱著妹妹,站在原地,看著阿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個通往東北方向的、黑黢黢的洞口,心中五味雜陳。恐懼、擔憂、迷茫、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微末希望,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她知道,阿木說得對,沒時間猶豫了。
上方隱約傳來的廝殺聲似乎小了一些,但并未停歇,偶爾還能聽到駱炳氣急敗壞的怒吼和兵刃碰撞的脆響。陸炳……那個可怕的男人,他會不會已經發現了地道的秘密?會不會已經派人追下來了?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她不再遲疑,將妹妹往懷里緊了緊,低聲道:“霜兒乖,抱緊姐姐,我們走。”
岳清霜(岳清霜)用力點了點頭,小手死死摟住姐姐的脖子,將臉埋在她頸窩。
岳清霜(謝婉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和雜念,彎腰鉆進了那個通往東北方向的洞口。洞口狹窄,必須側著身子才能通過,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前方極遠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亮,不知是出口,還是另一盞氣死風燈。她一手緊緊抱著妹妹,一手摸索著冰冷潮濕的石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那未知的光亮,艱難前行。
地道曲折蜿蜒,岔路極多,如同迷宮。但阿木顯然早已探明路線,在一些關鍵的岔路口,用不起眼的石塊擺出了細小的箭頭標記。岳清霜(謝婉清)不敢有絲毫差錯,嚴格按照標記前進。地下的空氣更加渾濁稀薄,走了沒多久,她就感到頭暈目眩,胸口發悶。懷中的妹妹似乎也感到不適,發出輕微的喘息。
“堅持住,霜兒,就快到了,就快出去了……”她低聲鼓勵著妹妹,也鼓勵著自己,咬著牙,繼續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那點微弱的光亮終于越來越清晰,不再是搖曳的燈火,而是……自然的天光!雖然依舊昏暗,但那確實是外界的光線!而且,有新鮮的、寒冷的空氣,從前方吹來,帶著戈壁特有的塵土氣息。
出口!終于要到出口了!
岳清霜(謝婉清)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又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個被枯藤和積雪半掩的、僅容一人爬出的狹窄洞口,出現在眼前!洞外,是鉛灰色的天空,呼嘯的寒風,以及一片布滿嶙峋巨石的亂石堆!
她小心翼翼地將頭探出洞口,警惕地四下張望。這里果然是一處荒僻的亂石堆,巨巖林立,積雪斑駁,荒草枯黃,看不到任何人煙。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她臉上生疼,卻也讓她精神一振。
她仔細辨認方向,確認這里應該就是阿木所說的東北方向。她再次環顧,終于在洞口左側一塊半人高的、形似臥牛的巖石底部,發現了一個用碎石擺出的、極其隱晦的箭頭標記,指向亂石堆深處。
就是這里了!接應的人,應該就在箭頭所指的方向。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砰砰直跳,既有逃出生天的激動,也有對接應者身份的忐忑,更有對沈夜、蕭離以及那個少年阿木的擔憂。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地道入口,咬了咬牙,抱著妹妹,手腳并用地爬出洞口,迅速躲到那塊“臥牛石”后面,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風聲呼嘯,卷起雪沫,打在巖石上沙沙作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看不到任何人影。
約定的暗號……“沙棘結果,鴻雁南飛”……
岳清霜(謝婉清)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將妹妹放下,讓她緊緊靠在自己身后,然后,從藏身的巖石后,用盡可能清晰、卻又不敢太高的聲音,對著箭頭所指的亂石堆深處,低聲道:
“沙棘結果,鴻雁南飛。”
聲音落下,被寒風吹散,只有一片寂靜。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難道接應的人還沒到?還是……出了什么變故?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就在她心中警鈴大作,幾乎要拉著妹妹重新退回地道時――
“風吹石走,月照大漠。”
一個低沉、沙啞,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從前方不遠處一塊巨巖的陰影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