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晦暗,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似乎醞釀著另一場更大的風(fēng)雪。隊伍沉默地行進在戈壁上,車輪碾過凍土和殘雪,發(fā)出單調(diào)而壓抑的聲響。寒風(fēng)依舊凜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刀割般生疼。
岳清霜(謝婉清)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棉斗篷,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些許微不足道的暖意,卻驅(qū)不散心底的寒意。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堅硬的蠟丸占據(jù)。它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掌心發(fā)疼,又像一顆隨時會炸開的驚雷,讓她坐立難安。
是誰?是誰在錦衣衛(wèi)的重重監(jiān)視下,將這枚蠟丸塞給了她?是敵是友?蠟丸里,又藏著什么信息?是希望,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無數(shù)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翻騰,讓她幾乎無法思考。她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將那枚蠟丸藏在掌心,指甲深深掐進肉里,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讓臉上露出絲毫異樣。
她不敢去看那名年輕的錦衣衛(wèi)校尉,甚至不敢去回想他的相貌。她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借著斗篷寬大領(lǐng)口的遮掩,小心翼翼地、用身體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將緊握的拳頭移到嘴邊,假裝咳嗽,用牙齒極其輕微地咬破了蠟丸的一角。
一絲極其苦澀、又帶著淡淡腥氣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岳清霜(謝婉清)強忍著不適,用舌尖輕輕探入蠟丸的破口,觸碰到里面卷成小卷的、柔軟的紙張邊緣。
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沖破喉嚨。真的是密信!
但此刻,她根本無法取出閱讀。周圍全是眼睛,駱炳那雙陰鷙的眼睛,錦衣衛(wèi)們冷漠審視的眼睛,還有……陸炳那雙看似平靜、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甚至不敢有太大動作,只能緊緊閉著嘴唇,將蠟丸的碎片和那苦腥的味道一同咽下,同時,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手指,以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將蠟丸內(nèi)卷著的紙卷,一點一點地勾出來,借著斗篷袖口的遮掩,悄悄塞進內(nèi)襯那個不起眼的破口夾層里。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汗透重衣,仿佛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冰冷的汗水黏在背上,被寒風(fēng)一吹,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姐姐,你怎么了?冷嗎?”懷里的岳清霜(岳清霜)感覺到了姐姐身體的顫抖,抬起蒼白的小臉,怯生生地問道,眼圈依舊紅腫。
“沒事,姐姐不冷。”岳清霜(謝婉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將妹妹摟得更緊些,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頭頂,“再忍忍,很快……很快就會過去的。”她也不知道這“很快”意味著什么,是抵達京城,還是別的什么,只能這樣蒼白地安慰著妹妹,也安慰著自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方沈夜的囚車。沈夜依舊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囚車隨著行進微微晃動時,他才會隨著晃動一下,顯示他還活著。他肩頭的繃帶,似乎沒有再滲出新的血跡,但岳清霜(謝婉清)知道,那只是因為敷上了金瘡藥,暫時止住了血,內(nèi)里的傷勢和那詭異的尸毒,絕非輕易能夠化解。沈大哥,你一定要撐住……她在心里默默祈禱。
她又看向那輛堆放著雜物、也躺著昏迷的蕭離的馬車。蕭離被一條粗糙的羊毛毯子胡亂裹著,只露出一張灰敗的臉,隨著馬車的顛簸而微微晃動,生死不知。岳清霜(謝婉清)的心一陣抽痛,迅速移開了目光。
最后,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了隊伍最前方,那個端坐在神駿黑馬上的赤紅色身影上。陸炳。這個名字,連同他那深不可測的手段和溫和表象下的冰冷,已經(jīng)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心底。此刻,他依舊脊背挺直,端坐馬上,仿佛對身后的囚車、對所有人的心思,都漠不關(guān)心。但岳清霜(謝婉清)知道,這只是表象。這個人,就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洪荒巨獸,看似慵懶,實則掌控著一切,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隊伍不疾不徐地前行,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單調(diào)的景色中緩緩流逝。午后,天空變得更加陰沉,云層仿佛要壓到地面上來。陸炳抬頭看了看天色,忽然抬手,示意隊伍停止前進。
“駱千戶,傳令下去,就地尋找背風(fēng)處扎營,明日再行。”陸炳的聲音平淡地傳來。
駱炳一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尚早的時辰,遲疑道:“大人,天色尚早,而且看這天氣,怕是夜里還有風(fēng)雪,不如抓緊時間再趕一程,到前面的河谷再……”
“就地扎營。”陸炳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本官乏了。”
“……是!卑職遵命!”駱炳不敢再多,連忙躬身應(yīng)下,指揮玄甲騎兵和錦衣衛(wèi)尋找合適的扎營地點。他心中雖有疑惑,但陸炳的命令,他不敢違逆。只是心中暗自嘀咕,指揮使大人行事,真是越來越難以揣度了,昨夜遇襲后反而放慢了行程,今日天色尚早又突然下令扎營,到底意欲何為?
很快,隊伍在另一處背風(fēng)的、有幾塊巨大巖石遮擋的洼地停了下來。玄甲騎兵熟練地布置營地,搭建帳篷,挖掘簡單的排水溝,設(shè)置警戒。三輛囚車被并排安置在幾塊巨巖的夾角處,這里背風(fēng),但也意味著更加封閉,看守起來也更容易。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隨著囚車停下,沉了下去。提前扎營,意味著她有更多的時間,但也意味著,看守會更加嚴密,她讀取密信、尋找機會的難度,會大大增加。而且,陸炳突然改變行程,是隨意為之,還是……察覺到了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更加小心地蜷縮在囚車角落,將妹妹護在懷里,目光低垂,仿佛已經(jīng)被絕望和恐懼徹底擊垮。
夜幕,在壓抑的氣氛中,再次降臨。沒有篝火,只有幾盞氣死風(fēng)燈掛在囚車周圍和營地邊緣,在寒風(fēng)中搖曳不定,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將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幾分詭異。
晚飯依舊是冰冷的干糧和冷水。岳清霜(謝婉清)食不知味地咀嚼著,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避開看守視線,讀取那封蠟丸密信上。
機會,出現(xiàn)在子夜前后。
呼嘯的寒風(fēng)似乎變得更加猛烈,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巖石和帳篷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也吹得氣死風(fēng)燈劇烈晃動,光線忽明忽滅。看守囚車的兩名玄甲騎兵和一名錦衣衛(wèi),不得不背過身去,躲避撲面而來的風(fēng)雪,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
就是現(xiàn)在!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借著身體的遮擋,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探入斗篷內(nèi)襯的破口夾層,指尖觸碰到那卷柔軟、微涼的紙卷。她的動作輕微到了極致,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呼吸起伏。
紙卷被順利取出,藏在掌心。她將握著紙卷的手,借著喂妹妹喝水的動作,縮回斗篷下,湊到嘴邊。借著妹妹身體的遮擋和斗篷的掩護,她迅速低下頭,用牙齒和另一只手的手指,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展開了那卷被揉得極小的紙條。
氣死風(fēng)燈的光線昏暗搖曳,紙條上的字跡也十分潦草細小,但她還是借著那一閃而過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內(nèi)容。
只有短短兩行字,字跡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見過,但倉促間想不起來。
“丑時三刻,東北巽位,巖縫有異。”
“信物為憑,見機行事,李代桃僵。”
岳清霜(謝婉清)的瞳孔驟然收縮!
丑時三刻,東北巽位,巖縫有異!信物為憑,見機行事,李代桃僵!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傳遞信息的人,不僅知道她們被關(guān)押的營地位置,甚至精確到了時辰和方位!而且,“李代桃僵”……這是要……替換?有人要來救她們?用什么替換?怎么替換?信物是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和巨大的沖擊讓她幾乎窒息,手腳冰涼。但她知道,此刻絕不是猶豫和震驚的時候。她強壓下狂跳的心,迅速將紙條重新揉成一團,借著假裝咳嗽,將紙團塞進嘴里,混合著冰冷的水,艱難地吞咽了下去。紙張粗糙,刮得喉嚨生疼,但她不敢有絲毫停頓。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渾身脫力,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她緊緊抱著妹妹,將臉埋在妹妹瘦弱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剛剛從水里撈出來。
丑時三刻……東北巽位……巽位,是八卦方位中的東南方,但結(jié)合“東北”……難道是營地東北角的巽位?巖縫……這處營地背靠幾塊巨巖,東北角似乎確實有一道狹窄的巖縫,被積雪和枯藤半掩著,白天路過時她似乎瞥到過一眼……
信物……信物是什么?她有什么信物?岳清霜(謝婉清)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她身上除了這件破舊的棉斗篷和原本的衣裙,別無長物。等等……她忽然想到,在離開白骨荒原外的營地前,沈大哥曾趁人不備,悄悄塞給她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玉佩,說是貼身之物,讓她收好,或許……日后有用。那枚玉佩,被她小心翼翼藏在了貼身小衣的暗袋里,連搜身的錦衣衛(wèi)都未曾發(fā)現(xiàn)。難道,那就是信物?
李代桃僵……用什么東西替換?或者說,替換誰?是替換她們姐妹,還是替換沈大哥?還是……都替換?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枚蠟丸密信,是她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機會!無論傳遞信息的是誰,無論這計劃有多么匪夷所思、危險重重,她都必須要抓住!為了妹妹,為了沈大哥,也為了那生死未卜的蕭叔叔!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岳清霜(謝婉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和守衛(wèi)的規(guī)律。她發(fā)現(xiàn),大約每過半個時辰,會有一隊五人左右的玄甲騎兵在營地外圍巡邏一圈。看守囚車的三人,會在子時和丑時交接時換一次崗。而陸炳,自從下令扎營后,就進了那頂最大、也是最厚實的牛皮帳篷,再未露面。駱炳則在營地各處巡視,臉色陰沉,不時呵斥手下加強警戒。
丑時,越來越近。
風(fēng)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加深沉,只有幾盞氣死風(fēng)燈在寒風(fēng)中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換崗的時間到了,三名疲憊的守衛(wèi)被替換下來,新的三名守衛(wèi)搓著手,呵著白氣,低聲抱怨著天氣,但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囚車和周圍。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抱著妹妹,感覺到妹妹在她懷中不安地動了動,似乎要醒來。她連忙輕輕拍著妹妹的后背,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哼著不成調(diào)的搖籃曲,安撫著她。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迅疾。
終于,在岳清霜(謝婉清)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時,遠處傳來巡夜士兵敲擊梆子的聲音――丑時到了。
她悄悄從妹妹懷中抬起頭,目光如同最警惕的夜梟,透過囚車欄桿的縫隙,死死盯向營地的東北角。那里,是幾塊巨大巖石的交匯處,一道狹窄的、被積雪和枯藤半掩的巖縫,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巽位……巖縫……
她屏住呼吸,等待著。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營地中一片寂靜,只有風(fēng)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巖縫處,毫無動靜。
難道……是陷阱?是陸炳的試探?還是信息有誤?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攥著妹妹衣角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以為那密信只是一場惡作劇或是致命陷阱時――
異變陡生!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石子投入雪地的聲音,從營地東北角的巖縫方向傳來。
緊接著,那處原本只有積雪和枯藤的巖縫附近,靠近地面陰影處,一片“積雪”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一道與周圍巖石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極其模糊矮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快如閃電般撲向距離巖縫最近的一處帳篷陰影!
那黑影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而且對營地中守衛(wèi)的分布和巡邏路線似乎了如指掌,巧妙地利用帳篷、輜重車輛和光線的陰影,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魂,幾個閃掠,便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囚車區(qū)域!
岳清霜(謝婉清)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來了!真的來了!
那黑影的目標非常明確――正是她和妹妹所在的囚車!黑影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地面,移動到囚車下方靠近車輪的陰影中,然后,一動不動,仿佛與陰影徹底融為一體。若不是岳清霜(謝婉清)一直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幾乎無法察覺那里多了一個“東西”。
緊接著,又是一道幾乎一模一樣的黑影,以同樣的方式,從巖縫中滑出,利用同樣的路線和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沈夜所在的囚車下方!
與此同時,第三道、第四道黑影,也從不同方向、以同樣詭異隱秘的方式,悄然潛入了營地,目標似乎是存放輜重和安置傷員(包括蕭離)的馬車區(qū)域!
他們的動作精準、迅捷、無聲無息,配合默契到了極點,顯然訓(xùn)練有素,而且對錦衣衛(wèi)和玄甲騎兵的布防、巡邏規(guī)律了如指掌!這絕不是普通的江湖人或者馬賊能做到的!
看守囚車的三名守衛(wèi),似乎對腳下的陰影毫無所覺。其中一人甚至打了個哈欠,搓了搓凍僵的手,低聲抱怨了一句:“這鬼天氣,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