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炳手握血玉,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潤觸感和一絲奇異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微搏動,臉上溫和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差點廢掉駱炳一只手的出手,并非他所為。他甚至連看都沒看臉色煞白、捂著流血手背、又驚又怒又懼的駱炳一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因為血玉被奪而驟然一滯的戰場,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廝殺和喧囂:
“皇命在此,爾等還要執迷不悟,抗旨不遵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皇命”二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頭。那幾名與錦衣衛高手纏斗的武林人士,動作不由得一緩。那些黑衣死士,眼中也閃過一絲遲疑。沙匪們更是面面相覷,他們敢和錦衣衛動手,甚至不把駱炳放在眼里,但對于“皇命”,對于代表著大明至高無上權威的皇帝,終究有著本能的畏懼。
陸炳緩緩抬手,從蟒袍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黃色的帛卷。帛卷在月光下,隱隱有龍紋閃爍。
圣旨!
貨真價實的圣旨!
“陛下有旨,”陸炳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在每個人耳邊炸響,“著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全權處置漠北‘天機秘藏’一事,一應人、物,皆由陸炳帶回京師,交予朕躬。沿途官吏、軍衛,聽其調遣。若有抗旨不遵、阻撓行事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圣旨內容被陸炳緩緩念出,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在眾人心頭。
玄真道人臉色變幻不定,看著陸炳手中那卷明黃的圣旨,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散發著誘人紅光的血玉,最終咬了咬牙,猛地向后躍開數步,脫離了與夜梟的纏斗,拱手沉聲道:“既然陛下有旨,貧道不敢不從。告辭!”說罷,竟毫不遲疑,身形展開,如同大鳥般向遠處沙丘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他身后的幾名武林高手,也互相對視一眼,緊隨其后,迅速退走。
那名為首的沙匪頭目,臉上疤痕扭曲,眼神閃爍,顯然極不甘心。但他看了看陸炳手中那卷代表皇權的圣旨,又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殺氣騰騰的錦衣衛和玄甲騎兵,再想想陸炳那深不可測的武功和剛才鬼魅般的出手,終于還是恨恨地啐了一口,打了個呼哨。殘余的沙匪如蒙大赦,抬起同伴的尸體和傷員,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剩下那些黑衣死士。他們依舊沉默,冰冷的眸子看了看陸炳,又看了看被鐐銬鎖住的沈夜和岳家姐妹,似乎在權衡著什么。最終,其中一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唿哨,所有黑衣死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轉瞬之間,三方強敵,或退或走,場中只剩下錦衣衛、玄甲騎兵,以及謝云舟、沈夜、岳家姐妹等人。
夜風吹過,卷起淡淡的血腥味和沙塵。地上躺著十幾具尸體,有沙匪的,有黑衣死士的,也有兩名錦衣衛校尉和一名玄甲騎兵的。方才還殺聲震天的戰場,此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端坐馬上、手握血玉和圣旨的赤紅蟒袍身影之上。
陸炳緩緩收起圣旨,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臉色蒼白、手背還在滴血的駱炳身上,語氣平淡無波:“駱千戶,你受傷了?”
駱炳身體一顫,連忙單膝跪地,低頭道:“卑職無能,未能護住證物,反勞大人出手,請大人責罰!”他心中驚駭未定,陸炳剛才那一擊,快、準、狠,且毫無征兆,若非他躲得快,這只手就廢了!這分明是警告!警告他方才的急切和……可能存在的別樣心思。
“一點小傷,無妨。回去好生包扎。”陸炳似乎并不在意,語氣依舊溫和,“將沈夜和兩位岳姑娘,好生‘請’過來。還有,將地上那幾位殉職的兄弟,厚殮了。他們都是為陛下盡忠的好兒郎。”
“卑職遵命!”駱炳不敢有絲毫怠慢,忍著手上劇痛,親自帶人上前。這一次,再無人敢阻攔。幾名錦衣衛校尉上前,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絲敬畏地將沈夜、岳清霜(謝婉清)、岳清霜(岳清霜)三人帶走,并未如之前那般粗暴,只是依舊牢牢控制。
沈夜被帶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謝云舟。謝云舟依舊站在原地,月白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陸炳手中的血玉,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沈夜心中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睛,任由錦衣衛將他帶走。岳家姐妹被推搡著經過謝云舟身邊時,岳清霜(謝婉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絕望,有冰冷,有怨恨,也有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最終,都化為了死寂的漠然。
陸炳這才將目光轉向謝云舟,臉上又露出了那溫和儒雅的笑容:“謝七公子受驚了。此番變故,實乃宵小作祟,讓七公子見笑了。”
謝云舟微微躬身:“陸大人重了。云舟還要多謝陸大人及時出手,平定亂局。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分內之事。”陸炳微微一笑,目光在謝云舟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最終一無所獲。他轉而看向夜梟和龜叟,點了點頭:“謝家‘影刃’,果然名不虛傳。這位想必就是龜老了,用毒之術,出神入化,令人佩服。”
夜梟和龜叟連忙躬身行禮,口稱“不敢”。
陸炳不再多,將血玉收入懷中,對駱炳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打掃戰場,即刻啟程,回京復命。”
“是!”駱炳領命,立刻指揮手下忙碌起來。
陸炳又看了一眼謝云舟,意味深長地道:“謝七公子此番漠北之行,想必也累了。不如隨本官一同回京?令尊想必也十分掛念。”
這是邀請,也是監視。
謝云舟神色不變,拱手道:“多謝陸大人美意。只是云舟尚有俗務在身,需向家父稟報此間事宜,不便同行。待處理完畢,自當進京,向陸大人請安。”
陸炳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拒絕,也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既如此,本官就不強求了。七公子,后會有期。”說罷,一抖韁繩,調轉馬頭。
“恭送陸大人。”謝云舟躬身行禮。
陸炳不再回頭,在一眾錦衣衛和玄甲騎兵的簇擁下,押解著沈夜和岳家姐妹,帶著那枚至關重要的血玉,緩緩消失在漠北蒼涼的月色中。
夜梟和龜叟這才松了口氣,但臉色依舊凝重。夜梟看向謝云舟,低聲道:“七少爺,那血玉……”
謝云舟抬手,止住了她的話。他靜靜地看著陸炳等人消失的方向,墨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幽深如古井。
“假的。”他薄唇微啟,吐出兩個極輕的字。
夜梟和龜叟同時一愣。
謝云舟不再解釋,轉身,望向身后那幽深的、通往白骨荒原地下的裂縫,又看了看遠處陸炳等人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腳下沙地上,那幾滴尚未干涸的、屬于沈夜掌心的血跡上。
“走吧。”他淡淡道,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未曾發生。“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夜風和月光,拂過他月白的衣衫,在那平靜的表面下,似乎有暗流,正在洶涌匯聚。皇命已出,血玉易手,人犯被擒,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這盤棋,陸炳看似得了先手,但真正的棋手,以及那決定勝負的棋子,究竟是誰?
夜色更深,荒漠無垠,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離去的隊伍,和留下的身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