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仿佛巨獸的咽喉,吞噬了光線,也吞噬了聲音??諝獗韧饷娓幽郎㈥幚?,帶著一股濃郁的、陳年積水的濕腐氣息,以及……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與之前沙匪身上散發的尸毒氣味有些相似,卻又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是從這山體深處、從地底滲透出來。
謝云舟走在最前方,寸陰短劍的幽光僅僅能照亮腳下幾步之地,但他步履平穩,似乎完全不受黑暗和惡劣環境的影響。龜叟緊隨其后,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不斷觀察著巖壁、地面,偶爾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濕滑的苔蘚或泥土,放在鼻端輕嗅,又或者用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刺入巖壁縫隙,拔出后借著微光仔細查看針尖的顏色。
夜梟殿后,她如同真正的影子,腳步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但那雙冰冷的眸子,卻如鷹隼般銳利,時刻警惕著身后黑暗中可能襲來的危險,同時,余光也時不時掃過前方的沈夜和岳家姐妹。對這位突然出現的謝家七少爺和他的手下,她保持著本能的、最高級別的戒備。
沈夜走在隊伍中間,一手持劍,另一手則緊緊握著岳清霜(謝婉清)微涼的手腕。他能感覺到女孩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恐懼,還是之前戰斗的消耗。他微微用力,傳遞過去一絲溫熱的、令人安心的內力。岳清霜(謝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手上的顫抖稍微平復了一些。
謝婉清(岳清霜)走在沈夜另一側,緊緊挨著姐姐(此處應為謝婉清挨著岳清霜)。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驚慌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撐著的鎮定,以及不時偷偷看向前方謝云舟背影時的復雜神色。對于這位突然降臨、救她們于危難的“七哥”,她的心情是矛盾的。感激自然是有的,若非謝云舟及時趕到,她恐怕已葬身尸傀爪下。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深的不安和疑慮,也在心底悄然滋生。七哥怎么會來?是父親派來的嗎?還是……他自己要來的?他出現在這絕地,真的只是為了救自己?謝家“影刃”最精銳的龜叟和夜梟隨行,這陣仗,未免太大了些。
岳清霜(謝婉清)的心思則更加直接一些。她對謝云舟的感官很復雜。在謝家時,這位七表哥是少數對她和姐姐(謝婉清)釋放過善意的人,雖然那善意總是隔著淡淡的疏離和難以捉摸。但他畢竟是謝家人,是那個龐大、冷漠、充滿了算計與爭斗的家族中的一員。父親(岳獨行)與謝家,與謝云舟的父親謝無咎,甚至與整個朝廷,都有著千絲萬縷、難以說的恩怨糾葛。謝云舟此刻的出現,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眼下,前有未知險境,后有恐怖追兵,謝云舟和他的手下,無疑是強大的助力。她只能將疑慮壓下,緊緊握著妹妹(謝婉清)的手,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觀察環境和警惕四周上。
隊伍在沉默中前行,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腳踩在濕滑地面、偶爾踢到碎石發出的細微聲響。通道并非一路向下,而是曲折蜿蜒,忽高忽低,有時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有時又豁然開朗,出現一些天然形成的、掛滿鐘乳石的小型洞窟。巖壁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人工開鑿的痕跡,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線條粗獷的壁畫,描繪著一些難以理解的場景:似乎是許多人在朝拜一座高聳的建筑,又像是某種慘烈的獻祭,壁畫上的人形扭曲而詭異,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狂熱。
“這些壁畫……年代非常久遠,至少是數百年前,甚至更早?!饼斲潘粏〉穆曇粼诩澎o的通道中響起,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觸摸著一處壁畫的邊緣,指尖沾染了一層暗紅色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顏料碎屑,“顏料是用某種礦物混合獸血甚至……人血制成的,帶著很淡的陰煞之氣。描繪的內容,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儀式,祭祀的對象……”他頓了頓,看向壁畫中央那座模糊的、仿佛由無數骨骼堆砌而成的塔狀物,“很可能,與這片白骨荒原的成因有關?!?
沈夜聞,也仔細看向壁畫,眉頭微蹙。他對風水墓葬、古史秘辛頗有涉獵,這些壁畫透露出的原始、血腥、崇拜死亡的氣息,讓他心中隱隱不安。天機秘藏的入口,難道真的在這種地方?那位神秘的前朝國師,將皇陵入口設在如此詭異邪祟之地,究竟意欲何為?
謝云舟對壁畫的興趣似乎不大,他只是瞥了一眼,便繼續前行。但他的腳步,卻幾不可察地放緩了一絲,似乎在傾聽著什么,感知著什么。他手中的玉佩,光芒越發穩定,溫度也似乎升高了一些,仿佛在接近某個“源頭”。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通道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一條向左,傾斜向下,更加幽深黑暗,空氣中那股甜腥氣也更加濃郁。另一條向右,相對平緩,隱約有微弱的氣流涌動,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干燥的氣息。
謝婉清(岳清霜)手中的血玉,此刻光芒大盛,紅光流轉,清晰無誤地指向左邊那條向下傾斜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通道。
“是這邊?!敝x婉清(岳清霜)的聲音有些干澀,她看著那條仿佛通向地獄的通道,本能地感到恐懼。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左邊通道。那濃郁的甜腥氣,幾乎化為實質,令人作嘔。黑暗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什么東西在蠕動的o@聲傳來。
沈夜和謝云舟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
“不能走這邊?!鄙蛞钩谅暤?,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左邊通道的入口,那里地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濕滑,隱約泛著一種不自然的油亮光澤?!斑@氣味有毒,而且是慢性的,能侵蝕內腑,麻痹神經。里面恐怕還有更危險的東西。血玉指向這里,不代表生路就在這里,也可能是絕路,是陷阱?!?
謝云舟沒有立刻反駁,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左邊通道入口處的巖壁上輕輕一抹,指尖沾染了一層黏膩濕滑的、暗綠色的苔蘚狀物質。他湊到鼻端嗅了嗅,墨色的眸子微微瞇起。
“是‘尸蘚’,”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生長在極陰穢之地,以腐尸血肉為養分,本身無毒,但其孢子散發的氣味,長時間吸入,會致幻,令人癲狂。通道深處,必有大量腐尸,或者……類似的東西?!彼D了頓,看向謝婉清(岳清霜)手中的血玉,“不過,沈兄所亦有理。秘藏入口,未必是坦途。但既然地圖指向此處,或許有其道理。右邊通道雖有氣流,但未必是生路,也可能是將我們引向更危險的境地,比如迷宮,或者絕壁。”
他看向沈夜:“沈兄久歷江湖,見識廣博,不知可有何高見?”
這話聽起來是詢問,實則將選擇權又拋了回來,同時也點明了右邊通道同樣存在未知風險。
沈夜沉默。他何嘗不知右邊通道未必安全?但左邊通道給他的感覺,實在太過兇險。那濃郁的陰穢死氣,讓他體內的真氣都隱隱有些滯澀。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岳清霜(謝婉清)和氣息不穩的謝婉清(岳清霜),她們的狀態,恐怕經不起左邊通道那未知的恐怖和毒氣的侵蝕。
“七表哥,”一直沉默的岳清霜(謝婉清)忽然開口,她看向謝云舟,眼中帶著一絲請求,“血玉的感應不會錯,但沈大哥的擔憂也有道理。我們能不能……先派一個人,稍微往左邊探一小段路,看看情況?如果實在太過危險,再從長計議。或者,看看右邊通道,是否真的完全不通?”
這是折中之法,但也意味著要分兵,在這未知之地,分兵是極其危險的。
謝云舟還未答話,夜梟冰冷的聲音已經響起:“七少爺,不可。此地詭異,分兵乃是大忌。況且,誰去探路?”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沈夜和龜叟。
龜叟慢吞吞地接口:“老朽可去。老朽對毒物瘴氣略有研究,身上也有些避毒的玩意兒,探個幾十丈,應當無礙。”他說著,從懷里掏出好幾個顏色各異的小瓷瓶,開始往嘴里塞藥丸,又拿出一個造型古怪的、像是鳥嘴一樣的金屬面具,準備戴上。
沈夜看著龜叟,又看看謝云舟,忽然道:“我與龜老同去。彼此有個照應。”
他主動提出同去,既是出于對岳家姐妹安全的考慮(留下謝云舟和夜梟,他不放心),也是想親自探查左邊通道的虛實。他對這所謂的“天機秘藏”,始終抱有最深的警惕。
謝云舟深深地看了沈夜一眼,那雙墨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深不見底。片刻,他點了點頭:“可。以五十丈為限,無論有無發現,立即退回。我們在此等候。若有異動,以嘯聲為號。”
沈夜和龜叟點了點頭,不再多,各自準備。沈夜再次檢查了長劍,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兩粒碧綠色的藥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遞給龜叟。龜叟接過,嗅了嗅,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點點頭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