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龐大、復雜,也更為陰森可怖。
入口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狹窄而曲折的天然甬道,巖壁粗糙不平,布滿了風蝕和水流沖刷的痕跡,但更多的,是一種仿佛被什么東西反復抓撓、刻蝕留下的詭異紋路,如同某種扭曲的符文??諝馕蹪岢翋?,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塵土以及某種難以喻的甜腥氣的味道。嗚咽的風聲在甬道外回蕩,進入山體后,變成了更加空洞、更加詭異的回響,仿佛這座山是活著的,正在用風聲呼吸、低語。
謝云舟走在最前,手中的“寸陰”短劍散發著微不可察的幽光,勉強照亮身前幾步的范圍。他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仿佛融入了周圍的黑暗。龜叟緊隨其后,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異樣的精光,不斷掃視著巖壁、地面、頭頂。夜梟則無聲地游走在隊伍側后方,如同一抹真正的影子,兩把奇形彎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鋒在黑暗中隱現寒芒。
地上帶血的足跡,在進入甬道后變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凌亂,顯示出逃入者當時的驚慌與絕望。血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向黑暗深處。
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甬道變得開闊起來,前方隱約有微光傳來,還夾雜著模糊的、壓抑的**和粗重的喘息聲。
謝云舟抬手,示意身后兩人停下。他側耳傾聽片刻,對龜叟做了幾個手勢。龜叟會意,從行囊中摸出兩枚龍眼大小、色澤黝黑的彈丸,悄然向前擲出。彈丸無聲地滾入前方微光處,隨即“噗”地一聲輕響,炸開兩團淡紫色的煙霧,煙霧迅速彌漫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甜香。
煙霧中,立刻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和驚恐的低吼。
“什么人?!”
“毒!是毒煙!”
“小心!”
幾道慌亂的人影在微光中晃動,伴隨著兵器出鞘的鏗鏘聲。
謝云舟三人這才緩步走出甬道,進入一個相對寬敞的天然洞窟。洞窟一角,插著兩支快要燃盡的火把,火光搖曳,勉強照亮了洞內情形。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六七個人,皆穿著漠北沙匪常見的破爛皮襖,大多身上帶傷,血跡斑斑,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眼神渙散,呼吸急促,顯然中了尸毒,已到了毒發邊緣。還能勉強站著的,只剩下三人,背靠巖壁,手持彎刀,驚恐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謝云舟三人,以及那迅速被吸入巖壁縫隙、只留下淡淡甜香的紫色煙霧。
“你們……你們是誰?!”為首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強作鎮定地喝問,但聲音卻在微微發顫。他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著,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流出的血已是暗黑色,散發著腐臭。
謝云舟的目光,淡淡掃過地上中毒已深的幾人,又在還能站立的三人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洞窟中央的地面上。那里,用碎石和骨粉,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簡陋的箭頭,指向洞窟另一側一條更加狹窄、幽深的岔道。箭頭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似乎是匆忙刻下的字跡,其中一個字,依稀可辨是個“夜”字。
沈夜?他果然在這里,而且帶著清霜她們。這箭頭和字跡,是留給后來者的警示?還是……別的什么?
“路過。”謝云舟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們遇到了什么?怎么會在這里?”
刀疤臉壯漢見謝云舟三人氣度不凡,尤其是為首這白衣公子,雖然年輕,但那份從容不迫、仿佛視周遭一切如無物的氣度,絕非尋常人物。再看那黑衣女子手中奇形彎刀散發的凜冽殺氣,以及那佝僂老者詭異的手段,心中更是忌憚。他咽了口唾沫,嘶聲道:“我們……我們是‘沙狐幫’的,在這白骨荒原外圍混口飯吃。五天前,接了一單生意,有人出高價,讓我們在荒原邊緣盯著,看有沒有兩女一男、帶著個半大孩子的隊伍經過,發現了就發信號……”
“然后呢?”夜梟冷冷問道,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
“然后……我們昨天在這附近,真的發現了!就是兩女一男,還有個看著挺年輕的半大小子!”另一個沙匪搶著說道,臉上滿是恐懼,“我們按約定發了信號,然后……然后就有一群怪物沖了出來!”
“怪物?”龜叟嘶啞著嗓子問。
“對!怪物!”刀疤臉聲音顫抖,眼中殘留著極度的恐懼,“渾身長著黑毛,眼睛是綠色的,像狼,但用兩條腿走路,爪子比刀還利!力氣大得嚇人,速度又快!我們根本打不過,死了好幾個兄弟……老六就是被那些怪物抓傷的,傷口很快就爛了,人也變得不人不鬼……”
尸傀。謝云舟心中了然。黑沙盜的邪術,看來比預想的還要棘手,不僅能操控野獸尸骸,連人的尸體也能煉制成這種怪物。
“發信號給誰?”謝云舟問。
“不……不知道?!钡栋棠槗u頭,“對方蒙著臉,只給了我們煙花信號和定金,說事成之后還有重賞。我們也沒想到會引來那種怪物?。 ?
“那些人,后來往哪里去了?”謝云舟指了指地上的箭頭。
“那兩女一男?他們……他們也被那些怪物追著,打得很兇,那個男的武功很高,殺了兩個怪物,但他們好像也受了傷,最后被逼進了那條岔道……”刀疤臉指著箭頭的方向,臉上露出后怕的神色,“我們看怪物去追他們了,就趁機躲進了這個洞窟,用石頭堵住了入口……沒想到,那些受傷的兄弟,傷口越來越糟,人也開始說胡話,力氣變得奇大,我們好不容易才制住他們……剛才,剛才聽到外面有動靜,我們還以為……以為是那些怪物又來了……”
他話沒說完,地上一個中毒較深的沙匪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眼猛然睜開,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死灰色,皮膚下的青黑色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他猛地掙脫了同伴的壓制,以一種詭異扭曲的姿勢,嘶吼著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個沙匪!
“老五!你醒醒!”那沙匪驚恐大叫,揮刀去擋,卻被力大無窮、悍不畏死的“老五”一把抓住刀鋒,另一只手直插他心口!
夜梟動了。
她甚至沒有看清是如何動作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兩人之間。刀光一閃,如冷月破空,隨即隱沒。“老五”前撲的動作驟然僵住,眉心出現一點紅痕,隨即軟軟倒地,徹底不動了。而那個差點被開膛破肚的沙匪,愣愣地看著自己手中被捏出指印的彎刀,又看看地上同伴的尸體,臉色慘白如紙,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尸毒入腦,沒救了?!币箺n收刀,聲音依舊冰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謝云舟對這一幕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條幽深的岔道上。玉佩的感應,正清晰地指向那里,而且,似乎比剛才更加強烈了一些。清霜她們,就在里面,而且,可能正面臨著危險。
“你們自求多福。”謝云舟丟下這句話,不再理會這幾個僥幸活命、卻已嚇破膽的沙匪,當先向著那條岔道走去。
龜叟經過時,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那刀疤臉:“內服,每人一粒,可暫時壓制尸毒,能撐多久,看你們造化?!闭f罷,也跟了上去。
夜梟則冷冷地掃了驚魂未定的幾人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讓幸存的三個沙匪如墜冰窟,不敢有絲毫異動,眼睜睜看著三人消失在岔道的黑暗中。
岔道比之前的甬道更加狹窄、曲折,而且明顯是人工開鑿的痕跡,巖壁光滑了許多,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壁畫,描繪的似乎是某種祭祀或戰爭的場景,但年代久遠,難以辨認??諝飧映睗耜幚洌瑤е还蓾庥舻耐列葰夂完惛臍庀ⅰ5厣弦琅f能看到凌亂的足跡和零星的血跡,有新鮮的,也有早已干涸發黑的,似乎這條岔道,曾經經歷過不止一次追逐與廝殺。
謝云舟的腳步更快了些,玉佩傳來的悸動,讓他心中那絲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又前行了數十丈,前方隱約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音,以及野獸般的低沉嘶吼,還有……一個少女略帶驚慌的驚呼聲!
是清霜!
謝云舟眼中寒光一閃,身形驟然加速,如一道白色幻影,瞬間掠過狹窄的通道。龜叟和夜梟緊隨其后,速度同樣快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