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風,永遠帶著粗糲的沙礫和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把看不見的小刀,刮擦著裸露的皮膚,試圖鉆進骨髓。天空是那種常年被風沙蒙蔽的灰黃色,太陽掛在天上,像一枚失去溫度的、蒼白的銅錢,有氣無力地散發著昏黃的光。
謝云舟、龜叟、夜梟,三人三騎,在無垠的戈壁灘上,已經連續奔馳了四天三夜。胯下的馬匹,包括謝云舟那匹神駿的烏云踏雪,口鼻間都噴吐著濃重的白氣,蹄聲也失去了最初的輕快,顯得有些沉重。漠北惡劣的環境,正在迅速消耗著人與馬的體力和精神。
謝云舟依舊一襲月白,纖塵不染,仿佛這能磨去巖石棱角的風沙,對他沒有絲毫影響。只是他本就蒼白的臉色,在灰白天光映襯下,更顯透明,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眸子,亮得驚人,如同亙古寒潭中投入了兩點星火。他手中的“子母感應佩”,那抹血色紋路,自昨日開始,便穩定地散發著微弱的溫熱,指引著方向,也帶來一絲不祥的預感――清霜她們,似乎被困在了某個地方,或者,狀態很不好。
龜叟依舊佝僂著背,騎在一匹看起來同樣老邁、卻步伐異常穩健的黃驃馬上。他雙手攏在袖中,眼皮半耷拉著,仿佛隨時會睡著,但偶爾開闔的眼縫中,閃過的卻是鷹隼般銳利的光芒。他在觀察,觀察地形,觀察風沙的走向,觀察地上幾乎被風沙掩埋的、極其細微的痕跡。他是“影刃”中最擅長追蹤與反追蹤的專家,也是用毒和暗器的大行家。
夜梟則挺直脊背,如同她背后那對奇形彎刀的刀鋒。她的面龐被一塊黑色面巾遮擋大半,只露出一雙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每一塊形狀可疑的巖石。她是隊伍的尖刀,負責警戒與清除障礙。
“七少爺,”龜叟嘶啞的聲音打破沉寂,他指著左前方一片顏色略深、仿佛被火焰燎過的地面,“有血跡,很淡,被沙土掩蓋過,但沒掩干凈。還有……尸臭味,很淡,混雜在風沙里,是至少三天前留下的。至少死了五個人,不,可能是六個,有兵器砍斫和利爪撕裂的傷口,不是尋常廝殺。”
謝云舟勒住馬,目光投向那片不起眼的沙地。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下,一股無形的、陰柔冰寒的內力透體而出,如同水波般拂過那片沙地。沙粒微微翻動,露出了下面暗紅發黑的、已經滲入地下的血跡,以及幾片破碎的、沾染著黑褐色污漬的布條,看質地,像是漠北常見的粗麻。
“是青龍會外圍哨探的服飾。”夜梟不知何時已下馬,用刀尖挑起一片碎布,仔細看了看,又湊近嗅了嗅,冷聲道,“傷口殘留的氣息……很陰邪,帶著腐臭,和之前情報中提到的,襲擊大小姐她們的黑沙盜尸傀狼,有些類似,但似乎……更駁雜。”
謝云舟微微蹙眉。青龍會的人,死在了這里,死于疑似黑沙盜余孽之手。是遭遇戰?還是……滅口?白虎知道嗎?他看向手中溫熱的玉佩,清霜她們最后的蹤跡,指向白骨荒原深處,而這里,距離荒原邊緣,至少還有百余里。青龍會的哨探死在這里,意味著青龍會的搜索網,或者說,警戒圈,已經擴展到了這個范圍。而黑沙盜的出現,則表明,除了青龍會和謝家“影殺”,還有第三方勢力,也在暗中活動,并且,手段更加詭異狠辣。
“繼續走,避開青龍會的明暗哨。”謝云舟收回手,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夜梟,前面探路,注意流沙和暗坑。龜老,留意身后,看看有沒有‘尾巴’。”
“是。”兩人應聲,夜梟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掠出,在前方百余丈外忽隱忽現。龜叟則慢吞吞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銅制羅盤,羅盤指針并非指南,而是微微顫動著,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他又摸出一個小竹筒,拔開塞子,里面爬出一只黃豆大小、通體碧綠、背生透明雙翅的奇異甲蟲。甲蟲在他掌心轉了兩圈,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片刻,又落回他袖中。
“后方三十里內,有三撥人馬在移動,兩撥是青龍會的巡邏隊,一撥是漠北常見的沙匪,但行跡有些蹊蹺,不像是純粹打劫的,倒像是……在找什么東西。”龜叟收起羅盤和竹筒,嘶啞道。
謝云舟微微頷首,不再多,一夾馬腹,繼續向著玉佩感應的方向前進。只是他的速度,似乎比剛才放慢了一絲,那雙墨色的眸子,更加幽深,仿佛在計算著什么。
又行了大半日,天色漸晚,風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狂野,卷起的沙塵遮天蔽日,能見度降到不足十丈。空氣中的寒意也陡然加劇,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遠處,一片影影綽綽的、無邊無際的蒼白陰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出現在地平線上。
白骨荒原,到了。
尚未真正踏入,一股難以喻的、混合著死寂、荒蕪、陰冷、以及某種深入靈魂的悸動與不安的氣息,便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那是一種純粹的死意,仿佛連風沙、連光線、連時間,到了這里,都被凍結、被吞噬、被扭曲。連胯下的馬匹,都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原地踏步,不肯再向前。
夜梟和龜叟的神情,也變得無比凝重。他們能感覺到,前方那片蒼白之地,蘊含著何等恐怖的危險。
謝云舟再次取出玉佩。玉佩中心的血色紋路,此刻竟然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不再是溫熱,而是變成了一種冰冷的、仿佛脈搏跳動般的悸動。感應,就在前方,就在那片死亡的蒼白之中。
他收起玉佩,目光掃過荒原邊緣。這里并非空無一物,可以看到一些殘破的、被風沙侵蝕得只剩下基座的古老石堆,幾株早已枯死、卻依舊猙獰指向天空的怪樹,以及……一些散落在沙地中,偶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慘白骨殖的痕跡。這里,是生與死的界限。
“七少爺,不能再騎馬了。”龜叟嘶啞道,他指了指躁動不安的馬匹,“這些畜生靈性低,但本能感覺到前面有大恐怖。強行驅趕,只會讓它們發狂。而且,馬蹄印跡在荒原上,太過顯眼。”
謝云舟點點頭,翻身下馬。烏云踏雪用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不安的嘶鳴。謝云舟輕輕拍了拍它的脖頸,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三粒碧綠色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將另外兩粒遞給龜叟和夜梟。
“含在舌下,可抵御部分‘噬魂風’的侵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生氣,減少被荒原中某些東西感知到的風險。”謝云舟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龜叟和夜梟接過丹丸,依含在口中,一股清涼中帶著辛辣的奇特藥力頓時在口中化開,直沖頂門,讓他們精神一振,同時,也感覺周身的氣息似乎變得微弱、飄渺了一些。
“把馬拴在那邊的石堆后面,留足水和草料,能否活下來,看它們造化了。”謝云舟指了指荒原邊緣一處相對背風的、由幾塊巨大風蝕巖形成的角落,“我們輕裝簡行,只帶必要的水、干糧、藥物和兵器。龜老,把我們留下的痕跡處理干凈。”
“是。”龜叟和夜梟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將三匹馬牽到巖石后,卸下鞍韉,留下足夠三天的清水和豆餅,又用特制的藥粉掩蓋了附近的人馬氣息和足跡。然后,各自整理行裝。夜梟只背了一個不大的行囊,里面是水囊、肉干、鹽塊和幾包金瘡藥,兩把奇形彎刀交叉負在背后。龜叟的行囊更小,但里面瓶瓶罐罐叮當作響,不知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他那雙永遠攏在袖中的手,此刻也露了出來,干枯瘦小,指節卻異常粗大,指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青色。
謝云舟的行裝最簡單,除了腰間懸掛的玉佩和一個小巧的皮質水囊,便只有袖中那柄從不離身的、薄如蟬翼的短劍“寸陰”。
準備停當,三人站在了白骨荒原真正的邊緣。前方,是漫無邊際、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蒼白。那是一種失去所有生命色彩的、令人絕望的灰白,沙地是灰白的,巖石是灰白的,連天空,似乎都被這片死寂之地侵染,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狂風在這里變得更加詭異,發出忽高忽低、如同無數怨魂嗚咽般的呼嘯,卷起的沙塵不再是黃色,而是慘白的骨粉,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帶著淡淡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