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謝云舟只說了一個字,當先邁步,踏入了那片蒼白的死亡之地。
腳步落下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順著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并非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仿佛能凍結靈魂、侵蝕生機的陰寒。耳邊那嗚咽的風聲,也仿佛變得更加清晰,仔細聽去,似乎其中夾雜著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和哭泣。
龜叟和夜梟緊隨而入,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發白。他們都是久經殺伐、心志堅韌之輩,但直面這種超越常人理解范疇的死亡與詭異,依舊感到本能的心悸。
謝云舟卻似乎不受影響,他步履平穩,月白色的衣衫在慘白的風沙中飄動,纖塵不染,如同行走在自家花園。只是他握著“寸陰”短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墨色的眸子深處,似乎有幽光流轉,仔細地觀察、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荒原之內,地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復雜。并非一馬平川的沙漠,而是遍布著高低起伏的沙丘、奇形怪狀的風蝕巖柱、深不見底的裂縫,以及大片大片松軟、仿佛隨時會吞噬一切的流沙區。地上的“沙礫”,仔細看,很多并非真正的沙子,而是細碎的、灰白色的骨殖粉末,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偶爾能看到半掩在骨粉中的、巨大而完整的獸類或人類的骨骸,在風沙中露出慘白的輪廓,空洞的眼窩仿佛在凝視著闖入的不速之客。
三人按照玉佩感應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進。謝云舟走在最前,他仿佛有種奇特的直覺,總能提前避開那些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流沙的區域,繞開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巖柱和裂縫。龜叟殿后,他不斷灑出一些無色無味的粉末,這些粉末落地后,會形成極其微弱的氣味標記,既能指引退路,也能預警是否有東西跟蹤。夜梟則游弋在側翼,如同一只真正的夜梟,敏銳地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風吹草動。
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荒原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恐怖。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只有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狂風依舊在呼嘯,那嗚咽聲在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詭異,仿佛有無數無形的存在,在周圍徘徊、窺視、低語。
謝云舟停下了腳步。他手中的玉佩,此刻發出的光芒已經清晰可見,那血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指向左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怪獸匍匐的陰影――那是一座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石山,或者說,是巨大的、中空的巖石構造。
而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沙地上,出現了一行新鮮的足跡。
足跡很凌亂,明顯屬于多人,深一腳淺一腳,其中幾個足跡旁,還有滴落的、尚未被風沙完全掩蓋的暗紅色血跡。足跡延伸的方向,正是那座石山的入口。
夜梟無聲地掠到足跡旁,蹲下仔細查看,又用手指沾了一點血跡,在鼻端嗅了嗅,低聲道:“血跡很新,不超過兩個時辰。足跡至少有七八人,步伐沉重散亂,有人受傷不輕。看腳印的紋路和深度,不像是青龍會或謝家‘影殺’的制式靴子,倒像是……漠北本地沙匪或者流民常穿的劣質皮靴。”
龜叟也湊了過來,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碟,將那點血跡刮了些許進去,又倒入一點透明的液體。血液在液體中迅速化開,顏色卻變成了詭異的墨綠色,并散發出淡淡的腥臭。
“血里有毒,不是尋常的毒,是……尸毒,而且很烈。”龜叟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中毒者,活不過十二個時辰,而且死后……可能會發生不祥的變化。”
謝云舟的目光,從足跡移向那座如同巨獸之口般的石山入口。玉佩的感應,正清晰地指向那里。而地上這些帶血的足跡,也進入了石山。
是巧合,還是……
“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早找到了這里,或者說,被逼到了這里。”謝云舟的聲音,在嗚咽的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而且,他們遇到了大麻煩。”
他抬起手,掌心對著石山的方向,緩緩虛按。一股陰柔冰寒、卻又帶著奇異生機的內力悄然涌出,如同水波般擴散開去,感知著前方的氣息。
片刻,他收回手,墨色的眸子微微瞇起。
“里面有活人,不多,氣息微弱。還有……很多‘死’的,或者,半死不活的東西。”他頓了頓,看向龜叟和夜梟,“清霜她們,很可能就在里面,或者曾經在里面停留過。玉佩的感應,在此地最為強烈。”
龜叟和夜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既然小姐可能在里面,那就算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
“七少爺,如何行動?”夜梟低聲問道,手已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
謝云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玉佩。那血色的紋路,此刻正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頻率,明滅閃爍著,仿佛在傳遞著某種信息,或者說……呼喚。
“進去。”他收起玉佩,將“寸陰”短劍從袖中滑出,握在掌心。短劍出鞘,無聲無息,劍身薄如紙,在絕對的黑暗中,竟隱隱流淌著一層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微光。
“小心腳下,注意頭頂,不要分散。”謝云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座石山,給我的感覺……很不好。里面除了受傷的人和尸傀,可能還有別的東西。跟緊我。”
說罷,他當先向著那如同巨獸之口、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的石山入口,邁步走去。月白的身影,很快便被入口處更加深沉的黑暗吞噬。
龜叟和夜梟沒有絲毫猶豫,一左一右,緊隨其后,同樣沒入了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石山之外,嗚咽的狂風依舊,卷起漫天骨粉,將一切痕跡迅速掩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只有那座沉默的、千瘡百孔的石山,如同亙古存在的怪物,靜靜等待著,吞噬下一個闖入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