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馬驛脆弱的盟約,如同戈壁灘上短暫的彩虹,美麗卻短暫,雙方都心知肚明。但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刻,這抹虛幻的色彩,卻成了雙方唯一能暫時依憑的浮木。
協議既成,便需立刻行動。岳獨行沒有在響馬驛多做停留,與白虎敲定初步合作細節、交換了緊急情況下的聯絡方式(一種利用經過特殊訓練的漠北沙狐傳遞短箋的隱秘渠道)后,便帶著親衛,翻身上馬,絕塵而去,返回北疆鎮北將軍府。他需要立刻調動北疆的暗探網絡,搜集關于“白民”、黑沙盜余孽以及朝廷“暗羽衛”更詳盡的情報,同時,也要為可能深入漠北的“有限行動”做準備。
白虎則留在了響馬驛。他需要立刻將盟約內容轉化為具體的命令,布置針對謝家“影殺”和黑沙盜的圍剿,同時加快對白骨荒原的搜索,并啟動對“白民”傳說的調查。
“禿鷲,你帶‘箕水豹’一半人手,配合‘鬼金羊’,給我盯死鬼哭峽西側!謝家那些老鼠,還有黑沙盜的雜碎,一旦露頭,不要打草驚蛇,先摸清他們的落腳處和人數,然后……”白虎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兇光四溢,“記住,要干凈利落,別留活口,也別讓他們有機會把消息傳出去。尤其是那個謝無影,能活捉最好,老子要親自問問他謝鴻煊到底想干什么!不能活捉,就讓他永遠留在漠北!”
“是!尊上!”禿鷲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領命而去。
“狐眼,”白虎轉向謀士,“你心思活絡,帶上幾個機靈的,去查那個‘白民’的線索。黑石集里那些老得快入土的老家伙,還有那些常年在戈壁荒漠里討生活、消息靈通的沙匪、行商,都給我去問!賞金提到最高,只要有人能提供確切實用的消息,老子賞他黃金百兩,外加青龍會一面鐵牌!”
“屬下明白!定當竭盡全力!”狐眼躬身應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迅速退下安排。
“火疤,”白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你持我令牌,去調動‘天羅’的人。讓他們分出一部分好手,喬裝改扮,混入前往白骨荒原方向的商隊、流民、淘金客當中。任務有兩個:一是繼續搜尋沈夜和謝家姐妹的蹤跡,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二是留意所有對白骨荒原感興趣、或者在打聽‘前朝’、‘古墓’、‘寶藏’之類消息的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起來不像普通江湖人的家伙,比如道士、和尚、西域喇嘛,還有……游方郎中。”
“游方郎中?”火疤微微一怔。
“對,”白虎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那個姓吳的郎中,還有他病懨懨的孫女,繼續給我盯死了。我總覺得,這對祖孫出現得太巧。黑石集這潭水,越來越渾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往里跳。去查,查他們的底細,查他們來漠北的真正目的,查他們和那廢棄礦洞到底有什么關系!”
“是!”火疤凜然應命,接過令牌,匆匆離去。
一道道命令從響馬驛發出,青龍會這臺戰爭機器的一部分齒輪,開始為了新的目標瘋狂轉動。而與此同時,岳獨行回到北疆鎮北將軍府后,也立刻展開了行動。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調兵遣將,那會立刻觸動朝廷敏感的神經,也會打破與白虎之間脆弱的平衡。他采取的是更加隱秘、更加高效的方式。
“傳我密令,”岳獨行在書房中,對肅立的心腹將領和幕僚下達指令,“‘夜不收’第三、第七小隊,化整為零,潛入漠北,不必與青龍會發生沖突,任務有三:一,協助搜尋大小姐和二小姐蹤跡,以隱蔽、安全為第一要務,發現線索,立刻通過‘灰隼’回報,非必要不得擅自行動;二,查明謝家‘影殺’及黑沙盜余孽在漠北的具體位置、人數、動向,特別是他們與‘影殺’首領謝無影的聯絡方式與計劃;三,尋找關于‘白民’的一切線索,無論傳說、游記、筆記,還是可能的知情人,重金懸賞,不吝手段。”
“是!”幾名心腹將領低聲應諾,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凝重交織的光芒。“夜不收”是岳獨行親手組建、直屬于他個人的精銳密探與特種作戰部隊,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精通潛伏、刺殺、情報搜集與破壞,是岳獨行手中最鋒利也最隱秘的一把刀。派出“夜不收”,足見岳獨行對此次行動的重視。
“另外,”岳獨行看向一旁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這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幕僚,姓徐,人稱“徐先生”,“徐先生,勞煩你動用我們在朝中、在江湖、在各地的一切眼線和關系,全力搜集三十年前那支誤入白骨荒原的西域商隊的一切信息,尤其是生還者的姓名、來歷、去向,以及他們關于‘白民’和荒原內部的所有描述,務求詳盡。同時,留意京城‘暗羽衛’的動向,尤其是副指揮使陸文軒,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徐先生捻須頷首:“將軍放心,老朽省得。京城方面,已有消息傳來,陸文軒三日前以‘巡視邊防’為名離開京城,但其行蹤飄忽,目的地似乎并非北疆,而是……西邊。老朽已派人跟進。至于那西域商隊之事,年代久遠,需些時日。”
“西邊?”岳獨行眉頭微蹙,陸文軒不去北疆,反而西行,意欲何為?是聲東擊西,還是另有所圖?他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也顧不得許多。“有勞先生,一有消息,立刻報我。”
徐先生點頭退下。
安排好一切,岳獨行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落在“白骨荒原”那片空白而恐怖的區域。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霜兒,清兒,你們一定要撐住。爹……很快就能找到你們了。
就在岳獨行與白虎各自調兵遣將、布下天羅地網的同時,另一路人馬,也正以極快的速度,穿越重重關隘,向著漠北,向著白骨荒原,日夜兼程而來。
漠北與中原交接的“一線天”峽谷。
這里是連接漠北與中原的咽喉要道之一,兩側是高達百丈、寸草不生的赤褐色懸崖,天空被擠壓成狹窄的一線,谷道蜿蜒曲折,最窄處僅可容兩馬并行,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常年有悍匪馬賊盤踞于此,打劫過往商旅,官府數次清剿,皆因地形復雜、匪徒狡猾而收效甚微。
此刻,峽谷深處,一場短暫而血腥的遭遇戰剛剛結束。
十幾名穿著雜亂皮襖、手持彎刀弓箭的馬賊,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臉上還殘留著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們的咽喉或心口,都只有一個細小的血洞,傷口平滑,一擊斃命,甚至沒有多少鮮血噴濺出來。
峽谷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以及一種更冷的、屬于死亡的氣息。
三個身影,靜靜地立在馬賊尸首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