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集地下,白虎的密室。
粗糙的黃麻信紙攤在冰冷的黑石桌面上,被一只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掌牢牢按住。信紙上,岳獨行力透紙背的字跡,在跳動的燈火下,仿佛帶著某種灼熱的溫度。
白虎的淡金色瞳孔,緩緩掃過每一個字。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將每一個字的筆畫,乃至字里行間隱藏的意圖,都嚼碎了,吞下去,再反復品味。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白虎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侍立在一旁的“火疤”和其他幾名心腹,連大氣都不敢出,垂手肅立,目光低垂,不敢去看主座上那位兇名赫赫的舵主。
許久,白虎才緩緩抬起頭,手指在信紙上“洗去江湖之身,換得一席之地”那行字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呵,”一聲短促的、聽不出情緒的冷笑,從他喉嚨里滾出,打破了沉寂,“岳獨行這老狐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北疆邊軍不動,換他兩個女兒的命,順便還賣我一個人情,讓我盯著謝家和朝廷?最后還要給我畫一張天大的餅……入朝為官?洗白身份?他岳大將軍,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天真了?還是說,他覺得我白虎,是那種會被空口白牙許諾糊弄住的蠢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密閉的石室里回蕩,讓人心頭發緊。
“火疤”斟酌著詞語,小心道:“尊上,岳獨行此人,城府極深,用兵如神,絕非信口開河之輩。他既然敢開出這樣的條件,或許……真有幾分把握?朝廷對漠北,向來是又忌憚又垂涎,若能招安尊上,兵不血刃拿下漠北,對朝廷而,確是極大的功績。而岳獨行若能促成此事,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將更加穩固。對他而,這是一舉多得。”
“一舉多得?”白虎嗤笑一聲,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隨之扭動,“是啊,對他岳獨行而,確實是一舉多得。既能救回女兒,又能賣朝廷一個好,說不定還能借我的手,除掉謝家這個心腹大患,順便敲打敲打青龍會。而我呢?我得到了什么?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還是說,讓我帶著兄弟們,去給那狗皇帝當看門狗?然后等著哪天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半個密室。他走到沙盤前,俯視著那片代表漠北的廣袤區域,目光最終落在代表白骨荒原的標記上。
“岳獨行有一點說得對,”白虎的聲音低沉下來,“鑰匙和地圖現世,確實是天下之的。朝廷的暗羽衛不是吃干飯的,謝家的‘影殺’也出動了,還有那些藏在陰溝里、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單憑我們青龍會,想要一口吞下,確實不容易,搞不好還會被噎死。”
他轉過身,金色的眸子掃過手下:“你們說,岳獨行的提議,是接,還是不接?”
幾人面面相覷。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陰鷙的漢子,是“箕水豹”組的副手,代號“禿鷲”,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尊上,屬下以為,不可接!岳獨行是朝廷的鷹犬,與我們青龍會勢不兩立!與他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況且,會主有令,鑰匙和地圖,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豈可因他三兩語,就拱手相讓?那對姐妹,殺了便是,一了百了!”
另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靈活如狐的男子,是“翼火蛇”組的謀士,代號“狐眼”,卻有不同的看法:“禿鷲兄弟此差矣。岳獨行的信,看似妥協,實則是以退為進。他開出的條件,第一條是保他女兒性命,這是他真正的底線,也是他最大的弱點。我們可以答應,甚至可以做得更漂亮,比如承諾只要她們交出東西,不僅平安送回,還可給予厚報。至于第二條,共享情報,對付朝廷和其他勢力,這對我們有益無害。岳獨行在北疆多年,對朝廷動向的把握,肯定比我們靈通。至于第三條……”
狐眼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是畫餅充饑,聽聽就好。但我們卻可以借此,與岳獨行建立起一條聯系的渠道。有了這條渠道,我們進可攻,退可守。若事情順利,拿到秘藏,我們實力大增,自然無需看他臉色。若事情不順,有岳獨行這個‘盟友’在,至少能牽制朝廷和謝家,為我們爭取時間和空間。此乃借力打力,坐收漁利之策。”
“哼,說得輕巧!”禿鷲反駁道,“岳獨行老奸巨猾,豈是易于之輩?與他合作,無異于火中取栗!萬一他反手將我們賣了,向朝廷邀功,我們如何自處?”
“所以,合作要有合作的章程,接觸要有接觸的分寸。”狐眼不慌不忙,“我們可以答應與他接觸,甚至可以同意暫時不對他女兒下殺手,但鑰匙和地圖,必須掌控在我們手中。合作的范圍,僅限于情報共享和應對第三方威脅。至于他女兒,可以作為人質,也可以作為誘餌,引謝家和朝廷上鉤。主動權,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手里。”
兩人各執一詞,爭論起來。其他幾人也不敢輕易插嘴,都將目光投向白虎。
白虎聽著手下的爭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石椅的扶手。直到爭論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狐眼說得對,禿鷲的擔心,也有道理。”白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岳獨行的提議,是毒藥,也是蜜糖。吃下去,可能會被毒死,但聞著,確實挺香。”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岳獨行的信,又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句“絕不容漠北生亂,危及邊關”。
“他在警告我。”白虎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告訴我,他有掀桌子的能力。北疆十萬邊軍,確實是懸在我們頭上的一把刀。雖然他現在投鼠忌器,不敢明著來,但暗中使絆子,支援謝家,或者給朝廷通風報信,也夠我們喝一壺的。”
“那尊上的意思是……”火疤試探著問。
“接!”白虎吐出這個字,斬釘截鐵,“為什么不接?他岳獨行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他想救女兒,我想要秘藏。他有朝廷的壓力,我也有各方的覬覦。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至少暫時,有合作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