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自然靠不住。”岳獨行擺擺手,“但有些東西,比情分更靠得住。比如,共同的敵人,比如,足夠的利益,比如……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臺階。”
他拿起筆,重新鋪開一張信箋,卻沒有立刻下筆,而是看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道:“白虎要的是‘鑰匙’和‘地圖’,他要的是前朝秘藏,是青龍會崛起甚至問鼎天下的資本。朝廷要的,是北疆安穩,是消除前朝余孽的隱患,或許,也想分一杯羹。謝家要的,是保住秘密,是可能存在的復國希望,還有那對姐妹的命。而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掙扎,但很快被鋼鐵般的意志取代:“我要的,只是霜兒和清兒平安。至于前朝秘藏,是禍是福,是真是假,與我岳獨行何干?與這北疆的安穩,與這天下蒼生何干?”
岳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糊涂:“將軍的意思是……”
“再給白虎寫一封信。”岳獨行提筆蘸墨,筆鋒懸于紙上,目光沉凝如鐵,“這次,不敘舊,不談交情。只談交易,談合作,談……如何各取所需。”
他落筆,筆走龍蛇,字字千鈞:
“白虎舵主鈞鑒:前信唐突,見諒。今冒昧再陳,唯‘坦誠’二字。鑰、圖現世,漠北風起,非獨貴會之機,亦天下之的。朝廷之眼已至,謝家之刃已出,更有不明邪祟暗藏。虎踞漠北,或可退謝家,卻難擋朝廷之威,更難防黃雀在后。獨行不才,愿以三事相商,或可解此困局,各得其所。”
“其一,小女二人,年幼無知,誤入此局。若舵主能保其性命無虞,獨行可立誓,北疆邊軍,絕不踏足漠北半步,并可為貴會北疆往來,行些許方便。此乃獨行私心,亦為誠意。”
“其二,鑰、圖所系,非獨財富。前朝舊事,牽涉甚廣,其中隱秘,恐非世人所能盡知。舵主雄才,志在天下,然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獨行不才,于朝堂略有耳目,或可代為留意‘黃雀’動向,共享消息,以免為他人作嫁。”
“其三,漠北雖大,非久安之地。舵主欲成大事,需有根基,亦需明路。若他日舵主有意,獨行或可代為引薦,洗去江湖之身,換得一席之地,亦未可知。此乃后話,權作一笑。”
“以上三事,舵主可細思。若覺可行,獨行愿遣心腹,親赴黑石集,與舵主面商細則。若覺不可,則當岳某妄。然,無論舵主意下如何,岳某身為北疆守將,職責所在,絕不容漠北生亂,危及邊關。望舵主三思。岳獨行再拜。”
寫罷,他吹干墨跡,將信箋仔細封好,遞給岳峰。
岳峰雙手接過,只覺得這薄薄的信箋,重逾千鈞。將軍這封信,看似放低了姿態,甚至有些妥協退讓,實則綿里藏針,軟硬兼施。既給了白虎面子(承諾北疆邊軍不介入),也給了里子(可能的朝堂引薦),更點明了共同的威脅(朝廷、謝家、暗處的“黃雀”)。最后那句“絕不容漠北生亂”,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如果談不攏,或者你白虎做得太過分,我岳獨行就算不派大軍,也有的是辦法讓你不得安生。
“將軍,這……”岳峰遲疑道,“白虎桀驁,如此條件,他會接受嗎?而且,朝廷那邊若是知道……”
“白虎不是蠢人。”岳獨行目光幽深,“他盤踞漠北多年,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朝廷、北疆、西域諸國、甚至草原胡虜,哪個不對漠北這塊肥肉虎視眈眈?他比誰都清楚,單憑青龍會,守不住‘天機秘藏’這樣的大秘密。他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有人幫他分擔壓力,轉移視線。而我,是目前他能找到的,最有分量的‘合作者’。”
“至于朝廷……”岳獨行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陸文軒不是讓我‘相機行事’嗎?與白虎接觸,獲取情報,摸清‘天機秘藏’虛實,阻止謝家或前朝余孽作亂,這難道不是‘相機行事’?只要不明著派兵,不落下勾結江湖匪類的口實,誰能奈我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卷入,吹動他鬢角的白發。他望著南方,那是漠北的方向,也是他女兒所在的方向。
“我岳獨行,半生戎馬,守的是國門,護的是黎民。但這一次,”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只想做一個父親。霜兒,清兒,爹不會讓你們,成為任何人野心的犧牲品。白虎也好,謝家也罷,甚至朝廷……誰想動你們,就先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
“去吧,”他揮揮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峭,“用最快的鷹,把這封信,送到白虎手上。告訴他,岳某在黑石集外‘響馬驛’,等他三天。三天不至,或回信無果……那便各憑本事,生死勿論。”
“末將遵命!”岳峰凜然應命,躬身退出書房,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書房內,重歸寂靜。岳獨行獨立窗前,久久不動。他知道,這封信送出去,便是將自己,將整個北疆鎮守府,都置于了風口浪尖。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他別無選擇。
為了那兩張與“梅”如此相似的臉龐,為了那份遲到了十幾年的、沉重如山的父愛,他愿意賭上一切,與這天下為敵。
夜風吹動燭火,明滅不定,將他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如同這變幻莫測的時局,也如同他此刻難以平靜的內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黑石集,白虎在接到岳獨行這第二封信時,又會是怎樣的反應?是嗤之以鼻,斷然拒絕?還是仔細權衡,覺得有可操作的空間?
一場關乎漠北格局,甚至可能影響天下大勢的談判,或者說交易,就此拉開帷幕。而風暴中心的沈夜、謝婉清、岳清霜、謝云舟四人,對此仍一無所知,他們仍在白骨荒原那無盡的死亡之地中,追尋著那一線縹緲的“天機指向”,每一步,都踏在生與死的邊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