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有計較。”岳獨行打斷他,目光深邃,“漠北那潭水,比我們想象的更深,也更渾。青龍會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且與朝中某些勢力關系曖昧。此刻大軍貿然進入,無異于宣戰,正中某些人下懷。霜兒她們有沈夜在身邊,暫時應無性命之憂。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說服自己:“那丫頭,身上流著‘梅’的血,沒那么容易死。或許,這也是她的命……”
岳峰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頭應道:“末將遵命!”
“還有,”岳獨行補充道,“以我的名義,給青龍會漠北分舵舵主‘白虎’,送一封信。”
岳峰霍然抬頭,眼中盡是震驚。
岳獨行走到書案旁,重新提筆,蘸飽濃墨,在雪白的信箋上,筆走龍蛇:
“白虎舵主鈞鑒:昔年一別,倏忽數載。今有小女二人,年幼無知,誤入漠北,叨擾清靜,心實不安。望舵主念及舊誼,稍加看顧,勿使宵小欺凌。他日岳某必有厚報。另,沈夜此人,行蹤詭秘,意圖難測,與‘天機’一事恐有牽連,舵主明察。岳獨行拜上。”
寫罷,他用火漆封好,遞給岳峰:“秘密送達,不要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岳峰雙手接過信,感受到信箋的重量,仿佛有千鈞。將軍這是……要向青龍會低頭?還是緩兵之計?他不敢多問,躬身退下:“末將領命!”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岳獨行一人。他走回輿圖前,目光落在“白骨荒原”那個代表死亡與禁忌的區域標記上,久久不語。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霜兒,清兒……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了。千萬別去……那里……”他低聲自語,最后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消散在窗外嗚咽的風聲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謝家,氣氛同樣凝重。
謝老太爺謝鴻煊坐在太師椅上,面沉如水。下首,謝家幾位核心人物,包括謝婉清的父親謝明軒,皆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云舟那個孽障!還有那個來路不明的沈夜!”謝鴻煊將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紫檀木茶幾上,上好的瓷器跳起,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竟然真的把人帶去了漠北!還殺了我們的人!”
“父親息怒。”謝明軒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臉色同樣難看,“是孩兒管教不嚴,讓云舟那小子……只是婉清她……”
“婉清的事,我自有主張!”謝鴻煊冷哼一聲,打斷兒子的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很快被嚴厲取代,“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她落在青龍會手里,更不能讓‘天機秘藏’的消息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讓朝廷知道,我們謝家和前朝余孽有牽扯!”
他看向下首一位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老四,漠北那邊,我們的人,到什么位置了?”
被稱作“老四”的中年男子,是謝家負責暗地力量的家老,聞躬身道:“回家主,我們的人已抵達漠北邊緣,但……青龍會的人盯得很緊,似乎已經察覺到我們的動向。而且,岳獨行那邊也加強了邊境戒備,我們的人進去容易,但想有所作為,很難。”
“難也要做!”謝鴻煊斬釘截鐵,“通知漠北所有暗線,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婉清和岳清霜,將她們帶回來!如果帶不回來……”他眼中寒光一閃,“你知道該怎么做。那對玉佩,還有地圖,絕不能落入青龍會或朝廷手中!”
“是!”陰鷙男子凜然應命。
“還有,”謝鴻煊揉了揉眉心,疲憊中透著一絲狠厲,“給北疆的‘朋友’遞個話,岳獨行若想借刀殺人,或者置身事外,沒那么多容易。當年‘梅’家的事,他岳獨行也未必干凈!必要的時候,可以給他添點堵。”
“是!”
“都下去吧。”謝鴻煊揮了揮手,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眾人魚貫退出。書房內,謝鴻煊獨自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許久,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婉清……爺爺……也是不得已啊……謝家百年基業,不能毀于一旦……”
漠北,黑石集。
這座建立在黑色礦脈之上的灰色城鎮,在夜晚顯露出與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白日的喧囂、混亂、骯臟的交易暫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寂靜。只有零星幾處懸掛著昏黃風燈的角落,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劣質酒水的味道,以及某種更加原始和暴力的氣息。
城鎮邊緣,一處不起眼、仿佛隨時會倒塌的土坯房里,一盞如豆的油燈,映照著幾張或冷漠、或猙獰、或陰沉的臉。他們穿著各異,但袖口或衣襟隱秘處,都繡著一個小小的、盤曲的青龍標記。
“白虎尊上敕令:目標已偏離原定路線,進入‘白骨荒原’邊緣。‘箕水豹’、‘尾火虎’、‘翼火蛇’三組已前往追蹤。我等任務不變,控制黑石集,監視所有進出通道,尤其是注意北疆和江南來的老鼠。‘鬼金羊’組負責東、南兩面,‘柳土獐’組負責西、北兩面。一旦發現目標,或可疑人物,格殺勿論,但需留‘鑰匙’活口。”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如鷹隼的漢子,沉聲傳達著命令。他是“鬼金羊”組在此地的負責人。
“嘿嘿,北疆的丘八,江南的少爺……到了這漠北,是龍也得給老子盤著!”一個臉上刺著青***紋身、氣息暴戾的壯漢獰笑道,他是“尾火虎”組留在此地協助的成員。
“不可大意。”一個聲音陰柔,面白無須,仿佛病弱書生的男子慢條斯理地開口,他是“翼火蛇”組的人,“沈夜不是易與之輩,岳獨行和謝家也非等閑。尊上要我們控制黑石集,而非橫生枝節。只要‘鑰匙’和‘地圖’不出現在這里,我們便靜觀其變。若來了……”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寒光:“那就按老規矩,請他們入甕。”
“那些尸傀狼……”刀疤漢子皺眉,“出現的時機和地點,太巧了。會不會是有人刻意引去,試探‘鑰匙’的?”
陰柔男子冷笑:“漠北這鬼地方,什么邪門東西沒有?或許是‘鑰匙’身上帶著的‘東西’,驚動了某些沉睡的古老存在也說不定。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誰在背后搞鬼,最終,‘鑰匙’和‘地圖’,都必須屬于青龍會。”
他站起身,油燈昏黃的光線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扭曲晃動,如同擇人而噬的毒蛇。
“通知下去,從今夜起,黑石集,只準進,不準出。所有生面孔,嚴加盤查。敢有異動者……”
他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臉上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殺無赦。”
夜色更深,寒風更勁。漠北荒原上,那被標記為“白骨荒原”的死亡區域邊緣,沈夜一行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具正在被風沙迅速掩埋的尸狼殘骸,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的陰冷與劍意。
而在更廣闊的天地棋盤上,代表著不同利益的棋子,已經悄然落位。青龍會的陰影,岳獨行的妥協,謝家的決絕,朝廷的隱現,以及無數潛藏在暗處的、不知名的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向著漠北,向著那對命運多舛的姐妹,以及她們所攜帶的秘密,籠罩而來。
風暴,已然降臨。而真正的獵殺,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