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黑石集。
這座在荒涼戈壁上頑強扎根的灰色城鎮,在白日毒辣的日頭和夜晚刺骨的寒風交替捶打下,永遠帶著一種粗糲而混亂的生命力。縱橫交錯的土路兩旁,是歪歪斜斜、用黑色礦石、泥土和干草混合壘砌的低矮房屋,以及更多隨意搭建的窩棚和帳篷。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水、牲畜糞便、金屬銹蝕、汗水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古怪氣味。穿著各異、膚色不同、操著各種口音語的人在這里匯聚、交易、爭吵,或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某個陰暗的角落。
這里是逃犯的樂土,是冒險家的賭場,是走私者的天堂,也是情報販子、殺手、傭兵和一切不見光買賣的溫床。沒有王法,只有強者制定的、隨時可能被更強者打破的規矩。拳頭、刀子和金子,是這里唯一的通行證。
在黑石集最深處,一棟看起來比周圍建筑更加歪斜、仿佛隨時會倒塌的三層土樓,卻是整個漠北地下世界真正的權力中心之一。從外面看,它破敗不堪,門可羅雀。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棟不起眼的土樓地下,隱藏著一個龐大而復雜的地下空間,如同蛛網般蔓延,連接著城鎮的各處要害,也監控著進出黑石集的每一條通道。
此刻,地下最深處的核心密室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和鐵銹般的血腥氣。
密室中央,并非桌椅,而是一個巨大的、用整塊黑色礦石粗略雕琢而成的沙盤,上面精細地塑造著漠北主要區域的地形:連綿的大雪山,廣袤的戈壁荒漠,蜿蜒的干涸河道,以及諸如“風蝕古城”、“玄冰淵”、“鬼哭峽”、“葬魂谷”等令人聞之色變的兇地標記。沙盤旁,插著幾面顏色、圖案各異的小旗,代表著不同的勢力和動向。
一個異常魁梧的身影,背對入口,站在沙盤前。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皮襖,袖口磨損,沾著油污,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或獵戶。但僅僅是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山岳般沉凝、猛虎般兇悍的壓迫感。他沒有戴面具,露出的側臉線條硬朗如刀削斧劈,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疤痕,從左側眉骨斜斜劃過臉頰,直至下頜,讓他本就粗獷的面容更添了幾分煞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尋常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種近乎琥珀的淡金色,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無機質的光芒,瞳孔深處,仿佛有猛獸的豎紋一閃而逝。
他便是青龍會四靈使之首,坐鎮漠北,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白虎”!
“尊上?!币粋€身形瘦小、動作卻如同貍貓般輕捷無聲的漢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密室門口,單膝跪地,頭顱深埋,不敢直視那道背影。他是“箕水豹”組的斥候首領,綽號“影鼠”,最擅長潛伏追蹤。
“講。”白虎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巖石在摩擦,不帶絲毫感情。
“目標一行四人,沈夜、謝婉清(昏迷)、岳清霜、謝云舟,于昨夜丑時三刻,在石林東北七十里處,遭遇不明尸傀狼群襲擊,數量約三十余,其中疑有‘腐骨狼王’。激戰后,目標疑似動用某種秘法或寶物,氣息爆發,尸狼群短暫潰退。目標隨即改變方向,放棄原定前往黑石集路線,折向東北,進入‘白骨荒原’外圍邊緣地帶。我組追蹤至荒原邊緣‘噬魂風’帶,痕跡被罡風與流沙徹底抹去,失去目標蹤跡。‘尾火虎’、‘翼火蛇’兩組,已分別從東西兩側包抄搜索,目前暫無發現?!?
影鼠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將情況一一道來。
白虎沒有說話,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依舊凝視著沙盤上那片標記著累累白骨符號、代表“白骨荒原”的區域。他的手指,粗糙而寬大,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密室里回蕩,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尸傀狼……腐骨狼王……”白虎低聲重復著這兩個詞,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石林外圍,不該有這種東西。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屬下無能,未能查明狼群來源。但根據現場殘留氣息判斷,煉制手法……與多年前被剿滅的‘黑沙盜’一脈,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陰毒精純。且狼群行動有序,似受驅使,不似野生。”影鼠謹慎地回答。
“黑沙盜的余孽嗎……”白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那幫信奉‘黃泉老祖’的瘋子,居然還有傳承留下,還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事……”
他頓了頓,問道:“沈夜的武功,評估如何?”
影鼠身體伏得更低:“驚鴻一瞥,深不可測。其劍意凝練純粹,已達‘劍心通明’之境,出劍無跡,收劍無痕。四頭尸狼,一劍斃命,傷口平滑,污血不染。其輕功身法,亦屬頂尖,背負一人,速度仍遠超尋常高手。綜合判斷,其實力……恐不在尊上之下。”
“哦?”白虎眉梢微挑,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露出一絲嗜血的興奮,“有意思。江南什么時候出了這等人物?沈夜……沈夜……查!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給老子翻出來!還有,他跟謝家那對姐妹,到底什么關系?那對玉佩,那地圖,他了解多少?”
“是!已傳訊總舵,動用‘朱雀’與‘玄武’兩堂資源詳查。但此人身世成謎,如同憑空冒出,目前所知甚少。”影鼠回答。
白虎不再追問沈夜,轉而問道:“岳獨行和謝家那邊,有什么動靜?”
“岳獨行已嚴令北疆邊軍不得越境,但加強了邊境巡查。另,一個時辰前,其心腹岳峰,持岳獨行親筆信,已至黑石集外三十里‘響馬驛’,請求面見尊上。謝家方面,其暗衛‘影刃’已有三批共二十七人,自不同方向潛入漠北,目前分散在‘鬼哭峽’以南區域活動,似乎在搜尋目標蹤跡,但尚未靠近白骨荒原。另,江南謝家本宅似有異動,具體不明?!?
“岳獨行的信?”白虎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那道傷疤隨之扭動,顯得更加猙獰,“這老狐貍,終于坐不住了?想跟老子談條件?還是想借刀殺人?”
他走到沙盤旁一張由整塊黑石雕成的粗糙石椅上坐下,拿起旁邊一個碩大的、不知名獸骨打磨而成的酒碗,仰頭灌下一口腥辣如火的劣質烈酒,哈出一口灼熱的白氣。
“讓他的人滾回響馬驛等著。信,可以送進來。人,老子沒空見?!卑谆⒌穆曇魩е蝗葜靡傻陌缘?,“至于謝家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讓‘鬼金羊’和‘柳土獐’好好招呼招呼,別讓他們在老子地盤上亂竄。記住,盡量留活口,老子倒要問問,謝鴻煊那老東西,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遵命!”影鼠應道,遲疑了一下,又問,“那……目標一行進入白骨荒原,我們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