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漠北的荒原仿佛一頭徹底蘇醒的、擇人而噬的兇獸,將最后一絲天光也吞噬殆盡。風不再是單純的呼嘯,夾雜著沙礫和某種難以喻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寒氣息,刮在身上,穿透并不厚實的衣物,直往骨頭縫里鉆。
沈夜背著謝婉清,身形在嶙峋的石礫和起伏的沙丘間起伏縱躍,速度快如鬼魅,卻又輕靈得如同沒有重量,踏雪無痕。但跟在他身后的岳清霜和謝云舟,卻已顯露出疲態。岳清霜內力稍強,身法也得自岳獨行的真傳,尚能勉力支撐,只是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謝云舟則已是大汗淋漓,胸口劇烈起伏,若非一股不愿拖后腿的倔強和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只怕早已癱倒。
灰影在隊伍后方,時隱時現,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他的職責是斷后,清除痕跡,并警戒追兵。但此刻,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漠面孔上,也浮現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他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普通人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聲響――那是利爪踏過沙石的輕微摩擦聲,是壓抑到極致的、帶著粘稠濕意的喘息聲,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仿佛腐肉與硫磺混合的腥臭氣息,正從后方和側翼,不斷逼近。
“公子,”灰影的聲音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粒,精準地送入沈夜耳中,“它們加速了。左后方三里,右后方兩里半,正后方四里,呈合圍之勢。數量……超過十頭,速度奇快,氣息陰冷死寂,絕非尋常狼群,更像……尸傀或妖物。”
沈夜眼中寒光一閃。尸傀?妖物?漠北荒原雖然神秘兇險,但這類東西也并非隨處可見,尤其能形成群體、并有組織地追蹤圍獵的,更是罕見。是巧合,還是他們身上的“東西”――那對玉佩,那幅地圖,或者謝婉清體內特殊的血脈氣息――引來了這些不祥之物?
他腳步不停,目光卻飛速掃過四周地形。這里已遠離之前的石林區,進入一片更加開闊的、遍布礫石和低矮灌木的戈壁灘。視野相對開闊,但可供藏身或依托的地形也幾乎沒有。一旦被合圍,將極為不利。
“不能停,繼續往前!前方五里,有一片‘風蝕巖群’,地形復雜,可暫作依托!”沈夜低喝一聲,聲音沉穩,不容置疑。他口中的“風蝕巖群”,在地圖上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標記,代表一片被常年狂風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巖石區,雖非絕佳防守之地,但至少比這開闊的戈壁灘強。
岳清霜和謝云舟聞,精神一振,咬牙壓榨出體內最后一絲氣力,拼命跟上沈夜的速度。求生的欲望,壓倒了身體的疲憊。
然而,身后的“東西”速度更快!那股陰冷、死寂、帶著貪婪氣息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從后方涌來,越來越近!甚至已經能隱約聽到那種詭異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咯咯”聲,以及喉嚨里滾動的、濕噠噠的低吼。
“來不及了!”灰影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正后方,已不足一里!”
沈夜猛地停下腳步,將背上的謝婉清輕輕放下,交給踉蹌跟上的岳清霜:“扶好她!”話音未落,他已豁然轉身,面對著來時的方向,右手不知何時已按在了腰間那柄看似普通的連鞘長劍劍柄之上。他并未拔劍,但一股凜冽如嚴冬霜雪、凝練如百煉精鋼的森然劍意,已透體而出,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黑暗彌漫開去。
劍意所及之處,呼嘯的狂風似乎都為之一滯,空中飄散的沙塵也仿佛變得沉重,緩緩墜落。前方濃郁的黑暗中,那幾雙慘綠色的、充滿惡意與饑餓的眼眸,驟然亮起,速度也明顯放緩,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鋒銳無匹的劍意感到了一絲忌憚。
借著這短暫的空隙,岳清霜和謝云舟終于看清了追兵的模樣。那是幾頭體型堪比牛犢的怪物,外形似狼,但更加瘦骨嶙峋,仿佛皮肉直接貼在骨架上,關節粗大扭曲。它們通體覆蓋著骯臟板結的灰黑色短毛,多處露出暗紅色的潰爛皮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頭。最駭人的是它們的頭顱,吻部尖長,獠牙外露,滴落著腥臭的黏液,而那雙眼睛,完全是慘綠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幽燃燒的鬼火,冰冷、死寂,沒有一絲活物的情感,只有對血肉生靈最本能的貪婪與毀滅欲。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謝云舟倒抽一口涼氣,聲音發顫。他自詡出身世家,也算見識不凡,但何曾見過如此詭異恐怖的怪物?
“尸狼,或者叫‘腐骨狼’。”沈夜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并非天生地養,而是以秘法炮制活狼,輔以尸毒、怨氣、邪術煉制而成,無痛無懼,只知殺戮吞噬,尤喜活物精血魂魄。煉制之法早已失傳,只在一些極邪門的古籍中有零星記載。沒想到,這漠北荒原,竟然還有這種東西存世,而且……成群出現。”
他話音剛落,那幾頭尸狼似乎克服了最初對劍意的忌憚,或者說,對新鮮血肉的渴望壓倒了對危險的感知,齊齊發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咆哮,后肢蹬地,如同幾道灰色的閃電,從三個方向猛撲而來!它們動作迅猛,配合默契,赫然帶著捕獵的章法,顯然并非毫無靈智的死物。
“保護好婉清姑娘!”沈夜低喝一聲,按在劍柄上的手,終于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劍光。岳清霜和謝云舟只覺得眼前一花,沈夜的身形仿佛模糊了一下,又仿佛同時出現在了幾個方位。空氣中,只留下一道道極淡、極細、仿佛月華凝成的銀色絲線,一閃而逝。
那幾頭撲到半空的尸狼,動作驟然僵住,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緊接著,它們的身體上,同時爆開數道細密的裂痕,灰黑色的污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帶著濃烈的惡臭。下一瞬,這幾頭兇悍的尸狼,如同被推倒的積木,嘩啦一聲散落在地,變成了一堆還在微微抽搐的碎肉和骨架。
一劍!僅僅一劍,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出劍,又是如何收劍,四頭兇悍的尸狼便已斃命!
岳清霜和謝云舟看得目瞪口呆,雖然知道沈夜武功高絕,但如此輕描淡寫、卻又凌厲精準到極致的劍法,依舊超出了他們的想象。這已非尋常武學范疇,近乎于道!
然而,沈夜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輕松。他依舊保持著按劍的姿態,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周圍更加深沉的黑暗。因為,那令人心悸的、被窺伺的感覺,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強烈了!而且,四面八方,似乎都有那種陰冷死寂的氣息在靠近!
“不止這些。”沈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多了幾分肅殺,“我們被包圍了。至少還有二十頭以上,而且……有更麻煩的東西在后面。”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更加低沉、更加嘶啞,仿佛破風箱拉動般的吼叫。隨著這聲吼叫,周圍黑暗中,一雙又一雙慘綠色的眼眸,如同鬼火般亮起,密密麻麻,粗略一看,竟不下三十之數!而且,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個更加龐大的、如同小丘般的黑影,緩緩移動,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傳來沉悶的震動。
謝云舟的臉都白了,握著劍的手微微發抖。岳清霜也感到一陣絕望,她緊緊抱住昏迷的姐姐,背靠著一塊風化的巨石,另一只手已拔出了腰間短劍,雖然明知無用,但也絕不會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