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西北,意味著他們要深入更加原始、更加杳無人跡的深山老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纏繞虬結,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層,松軟濕滑,散發著枯枝敗葉與泥土混合的潮腐氣息。空氣濕熱憋悶,幾乎凝滯不動,只有不知名的蟲豸在暗處嘶鳴,更添幾分幽深死寂。所謂的“獵人小徑”,早已被瘋長的灌木和倒木徹底掩蓋,很多時候,他們不得不下馬,用刀劍劈砍開路,或者牽著馬匹,在幾乎無處下腳的陡坡崖壁間艱難攀爬。
謝婉清的狀況愈發糟糕。連續的顛簸、驚嚇,加上山林中濕熱憋悶的環境,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她幾乎一直處在半昏迷的狀態,偶爾清醒片刻,也只是無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頭頂濃密到幾乎透不進光的樹冠,或是緊緊抓住身前沈夜的衣襟,發出一兩聲微弱的、壓抑的咳嗽。她的額頭滾燙,嘴唇干裂起皮,喂進去的水,多半又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岳清霜看得心焦如焚,恨不能以身相代,卻束手無策,只能一遍遍用浸了泉水的布巾為她擦拭額頭和脖頸,試圖為她降溫,又按照沈夜的吩咐,將固本培元的藥丸化開,一點點喂入她口中。
沈夜的臉色也凝重了許多。他每隔一兩個時辰,便要為謝婉清渡一次內力,護住她心脈,延緩毒性對臟腑的侵蝕。但這樣頻繁的消耗,即便是他,眉宇間也難免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比誰都清楚,謝婉清的身體就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絲線,隨時都可能斷裂。必須盡快找到一處相對安全、可以稍作停留的地方,讓她得到真正的休息和治療。但在這種環境下,談何容易。
謝云舟幾乎是咬著牙在硬撐。錦衣玉食長大的公子哥,何曾受過這種罪。衣衫被荊棘劃破,手上、臉上添了不少細小的血口,汗水混著塵土,狼狽不堪。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肺部火燒火燎。但他一聲不吭,只是緊緊跟在隊伍后面,努力不讓自己掉隊。他知道,自己現在是累贅,但至少,他不能成為最先倒下的那個。偶爾看向岳清霜那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和她看向姐姐時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堅毅,他會覺得,自己這點苦,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灰影依舊如同幽靈,時而在前方探路,時而在側翼警戒,時而又消失在隊伍后方,處理他們留下的痕跡。他動作迅捷無聲,對山林環境似乎極為熟悉,總能找到相對好走一些的縫隙,或者提前發現潛在的危險――比如一處隱蔽的沼澤邊緣,或是一窩躁動的毒蜂。
就這樣,在沉默、疲憊和焦灼中,他們艱難地跋涉了大半日。日頭早已偏西,林間光線更加昏暗,氣溫也開始下降。濕冷的霧氣不知從何處彌漫開來,纏繞在林木之間,讓能見度變得更低,也帶來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能再走了。”沈夜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又抬頭看了看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天黑后山林更危險,婉清姑娘也撐不住了。前面那片背風的山崖下,似乎有個淺洞,今晚就在那里過夜。”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山壁下,有一處向內凹陷的淺洞,洞口被幾叢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半掩著,勉強能容幾人避風躲雨。
灰影先行一步,如同貍貓般輕巧地掠到洞口附近,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野獸巢穴或其他危險,才揮手示意。
沈夜將謝婉清抱下馬,岳清霜和謝云舟也連忙上前幫忙。灰影早已麻利地清理出一小塊相對平整干燥的地面,鋪上攜帶的油布和氈毯。沈夜將謝婉清安置在氈毯上,讓她靠著自己坐下,再次為她診脈,眉頭鎖得更緊。
“必須立刻行針,不能再拖了。”沈夜從懷中取出針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凝重,“灰影,生一堆小火,注意隱蔽煙霧。云舟,你去附近找找看有沒有干凈的、流動的活水,打些水來。清霜,你守著洞口,留意動靜。我要為婉清姑娘施針,不能有絲毫打擾。”
眾人各自領命。灰影很快在洞內一處凹坑里,用枯枝和隨身攜帶的炭精生起一小堆火,火苗不大,幾乎無煙,但足夠帶來一些暖意,也照亮了昏暗的洞穴。謝云舟強撐著疲憊的身體,拿起水囊,跌跌撞撞地走向不遠處隱約傳來水聲的方向。
岳清霜手持著一路上用樹枝削成的簡陋木棍,守在洞口,背對著洞內搖曳的火光,警惕地注視著外面被暮色和霧氣籠罩的山林。她的心臟砰砰直跳,不僅僅是因為姐姐的病情,更因為一種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從午后開始,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暗處有什么東西,一直在窺伺著他們。不是之前青龍會殺手那種凌厲的殺意,而是一種更加隱蔽、更加有耐心的窺探,如影隨形,卻又難以捉摸。
是錯覺嗎?還是……又有追兵?岳清霜握緊了手中的木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和鎮定。
洞內,沈夜已開始為謝婉清施針。這一次,他的手法比在磚窯中那次更加緩慢,也更加凝重。每一針落下,都仿佛耗去他極大的心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謝婉清即使在昏沉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痛苦,眉頭緊緊蹙起,身體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岳清霜聽著,心如刀絞,卻不敢回頭,只能更加專注地注視著洞外。
時間在寂靜和焦灼中緩慢流淌。洞外的天光徹底消失,黑暗如同濃墨般浸染了山林,只有洞口這微弱跳動的火光,勾勒出一小片昏黃的光暈。霧氣更濃了,濕冷的風穿梭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幽靈在竊竊私語。
謝云舟打水回來了,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他將裝滿的水囊遞給岳清霜,低聲道:“附近有條小溪,水很清,我檢查過了,應該沒問題。”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這一路的艱險,也讓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岳清霜接過水囊,低聲說了句“謝謝”,目光卻依舊緊緊盯著洞外的黑暗。那種被窺伺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讓她背脊發涼。
就在這時,洞內沈夜忽然悶哼一聲,聲音極低,卻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
岳清霜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要回頭,卻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壓低了聲音急促問道:“沈先生?怎么了?”
“無妨。”沈夜的聲音很快傳來,恢復了平靜,只是隱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婉清姑娘體內藥毒盤根錯節,比預想的更深,行針時稍有反噬,不礙事。再有一炷香,便好。”
岳清霜不敢再問,只是心中的不安感愈發濃重。她總覺得,沈夜似乎隱瞞了什么。
一炷香的時間,在此刻顯得格外漫長。洞外,風聲嗚咽,霧氣流動,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洞口的光暈邊緣蠕動。岳清霜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感官提升到了極致,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沙沙”聲,從左前方的灌木叢中傳來!那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更像是……衣袂摩擦草葉的聲響!
有人!
岳清霜瞳孔驟縮,握緊木棍,猛地轉向那個方向,低喝道:“誰在那里?!”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那片灌木叢中無聲無息地掠出,速度快得驚人,直撲洞口!黑影的目標并非岳清霜,而是洞內火光映照下,正背對洞口、全神貫注為謝婉清施針的沈夜!
“小心!”岳清霜驚叫出聲,不假思索地揮起手中的木棍,朝著那道黑影攔腰掃去!她不懂武功,這一掃全憑本能和一股狠勁,但在黑影眼中,卻慢得可笑。
黑影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一揮手,一股陰柔卻凌厲的勁風拂來,岳清霜只覺得手臂一麻,木棍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被帶得踉蹌后退,狠狠撞在洞壁上,胸口一陣氣血翻涌,眼前發黑。
而那道黑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入洞中,一只枯瘦、漆黑、指甲尖銳如鉤的手掌,帶著一股腥臭的陰風,直插沈夜后心!這一掌若是拍實,莫說是人,便是巖石恐怕也要碎裂!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直看似毫無防備、全神貫注于施針的沈夜,仿佛背后長了眼睛,頭也不回,抱著謝婉清的那只手臂依舊穩定,另一只空著的手,卻如同拂去灰塵般,向后輕輕一揮。
動作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揮,那只襲來的、足以開碑裂石的漆黑手掌,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
“砰!”
一聲悶響,并非骨骼碎裂聲,而是內勁碰撞的沉悶爆鳴!黑影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人在半空,已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血霧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凄艷。他重重摔在洞口外的空地上,掙扎了幾下,竟沒能立刻爬起來,只是用驚駭欲絕的目光,死死盯著洞內那個依舊背對著他、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的青色背影。
而沈夜,甚至連抱著謝婉清的手都沒有絲毫顫抖,最后一根銀針,穩穩地刺入謝婉清頭頂的百會穴。謝婉清身體微微一震,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緊蹙的眉頭竟緩緩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