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在緊張的準備中倏忽而過。
灰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歸來,帶回幾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袱。包袱里是幾套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裳,樣式普通,帶著市井煙火氣,還有幾頂遮陽擋風的斗笠,一些用于改變膚色、修飾容貌的簡單易容材料,以及幾個沉甸甸的水囊和干糧袋。
沈夜手法嫻熟,親自為岳清霜和謝婉清易容。他用一種特制的、帶著淡淡草藥味的膏泥,略微改變了兩人臉型的輪廓,加深了膚色,又在眉眼處做了細微修飾。不過片刻,岳清霜那原本清麗絕倫的容顏,便化作了一個膚色微黑、眉眼普通、帶著些許憔悴的村姑模樣,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明亮,難掩光華。謝婉清則被修飾得臉色更為蠟黃,病容更顯,仿佛久病未愈的農家女子,柔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謝云舟也換了裝束,月白長袍換成了灰色的粗布短打,束發改為尋常布巾,臉上也抹了些許塵土,遮掩了原本的清俊,多了幾分落魄書生的滄桑。
沈夜自己則未做太大改變,只是換了身更不起眼的靛藍色棉布長衫,將原本隨意披散的長發簡單束起,看起來像個游方的郎中或賬房先生。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偶爾流轉間透出的光芒,讓人不敢小覷。
灰影則依舊是那副沉默寡、面目模糊的樣子,仿佛天生就該隱在暗處。
“記住你們的新身份,”沈夜最后檢查了一遍,語氣平靜,“岳姑娘與謝姑娘是姐妹,姓林,自南邊逃荒而來,投親不遇,欲往西北尋一遠房表親謀生。云舟是你們路上遇到的同鄉書生,姓周,亦是投親。我姓葉,是個略通醫術的游方郎中,與你們同行。灰影是我的伙計。沿途少,多看,多聽。若非必要,不要與外人交談,更不要暴露原本身份和口音。北地口音與京城略有差異,盡量少開口。”
岳清霜和謝云舟仔細記下,重重點頭。謝婉清也虛弱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一切準備就緒,灰影牽來了幾匹馬。并非什么神駿,只是尋常的農家役馬和兩匹看起來還算健壯的駑馬,其中一匹的背上固定著一副簡陋卻厚實的、鋪了軟墊的鞍具,顯然是為謝婉清準備的。另一輛不起眼的、蒙著灰布的平板馬車停在窯洞外的隱蔽處,車上堆著些稻草和雜物,看似尋常,內里卻藏著少量干糧、藥品和必要的衣物。
沈夜將依舊虛弱的謝婉清小心地抱上那匹特備的馬匹,讓她側坐著,用寬布帶將她與自己固定在一起,以防顛簸掉落。岳清霜和謝云舟各自上馬,灰影則坐上了馬車車轅。
“灰影安排的‘疑兵’,應該已經出發了。”沈夜最后看了一眼晨光漸亮的廢棄磚窯,目光投向西方那一片層巒疊嶂的陰影,“希望他們能為我們多爭取些時間。我們走。”
一聲輕叱,幾匹馬和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廢棄磚窯,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幾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徑,向著西方莽莽蒼蒼的群山而去。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后不到半個時辰,廢棄磚窯所在的山坳入口,塵土飛揚,數十騎黑衣黑甲的北疆精騎,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席卷而至,當先一人,正是去而復返的驍騎校尉趙鐵山。只是此刻,他身邊多了一人。
那人并未著甲,只一身簡單的玄色勁裝,外罩墨色大氅,騎在一匹神駿異常的烏云踏雪上。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毅,雙眉如刀,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剛硬,雖已年過四旬,鬢角微霜,但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顧盼自有威儀,正是鎮遠將軍,岳獨行。
他竟親自追來了!
趙鐵山面色羞愧,下馬單膝跪地:“將軍!末將無能,未能帶回兩位小姐!請將軍責罰!”
岳獨行并未立刻下馬,只是端坐馬背,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眼前這片荒涼破敗的磚窯廢墟,以及不遠處那靜靜流淌的玉帶河支流。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凌亂的馬蹄印,車轍印,篝火的余燼,甚至空氣中殘留的、極其淡薄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他女兒的氣息。
“她們在這里停留過,時間不長。”岳獨行的聲音低沉渾厚,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有馬車,有馬匹,人數應在四五人左右。其中一人氣息極虛,當是婉清無疑。”
趙鐵山心頭凜然,將軍僅憑這些細微痕跡,便能推斷出如此多信息,不愧是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名將。“是,將軍。末將趕到時,二位小姐確實在此,還有那位沈先生,以及謝家二公子謝云舟。那位沈先生……武功深不可測,末將等不敢妄動。二小姐……她態度堅決,執意要北上漠北,不肯隨末將回來。大小姐也……”他頓了頓,將謝婉清那番話,以及岳清霜最后那“仇敵”二字,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不敢有絲毫隱瞞。
岳獨行聽著,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握著馬韁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晨風吹拂著他的墨色大氅,獵獵作響,更襯得他身形如山,沉默如鐵。
仇敵……他的霜兒,竟對他說出了“仇敵”二字。
胸腔中仿佛有利刃在攪動,帶來一陣尖銳的悶痛,但岳獨行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快、極深的痛楚與……疲憊。
“沈夜……謝云舟……”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名字,尤其是前者,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與忌憚。這個人,比他預料的還要麻煩,也還要……危險。
“將軍,現在我們……”趙鐵山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們走不了多遠。”岳獨行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靜果決,“帶著婉清,又有沈夜、謝云舟這等不會武功或武功不明之人同行,車馬速度必然不快。你派人回營,調‘夜不收’前來,封鎖所有通往西北的官道、隘口,尤其是潼關方向,嚴加盤查。另外,傳訊北疆各沿線駐軍、哨卡,留意可疑車隊,尤其是一對體弱姐妹、一文士、一車夫模樣的組合。但有發現,立即上報,不得打草驚蛇。”
“是!”趙鐵山肅然領命,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將軍,那沈夜武功極高,若遇阻攔,恐怕……”
“本將親自追。”岳獨行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你帶大隊人馬,明面上按原計劃,向潼關方向追索,大張旗鼓,做出全力攔截的姿態。本將只帶‘影衛’,暗中追蹤。沈夜此人,心高氣傲,又帶著累贅,必不會走尋常大路。他定會反其道而行,走山路、小路。你明我暗,雙管齊下,務必在他們進入漠北之前,截住他們!”
“影衛”是岳獨行麾下最神秘、也最精銳的一支力量,人數極少,行蹤詭秘,擅長追蹤、暗殺、刺探,直接聽命于岳獨行本人,等閑不會動用。趙鐵山一聽岳獨行要動用影衛,還親自出馬,心中一震,知道將軍此次是動了真格,勢在必得。
“末將明白!”趙鐵山再無疑慮,抱拳領命,翻身上馬,點齊大部分人馬,呼喝著,沿著官道方向,卷起一路煙塵,疾馳而去,做出全力追趕的架勢。
待趙鐵山帶人走遠,岳獨行身后陰影處,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出四道身影。這四人皆著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墨色緊身衣,面容普通,眼神空洞,仿佛沒有生命的人偶,但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仿佛與死亡相伴的氣息,卻讓人不寒而栗。正是“影衛”。
岳獨行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找到他們。沿途留下標記。如無必要,不必現身,更不可傷及兩位小姐分毫。至于其他人……”他眼中寒光一閃,“若有阻攔,格殺勿論。”
“是。”四道身影齊齊發出一個冰冷單調的音節,隨即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間消散在周圍的樹影山石之后,仿佛從未出現過。
岳獨行勒馬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連綿的群山。山影在漸亮的晨光中呈現出青黛色,云霧繚繞,仿佛蟄伏的巨獸。他的霜兒,還有他虧欠了十八年、甚至不敢相認的另一個女兒婉清,就在那山影之中,正離他越來越遠。
“霜兒,婉清……”他低聲自語,聲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為父……不會讓你們離開。無論付出什么代價,為父都要把你們帶回來。漠北……那不是你們該去的地方。真相……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猛地一抖韁繩,烏云踏雪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向著西方群山,絕塵而去。馬蹄踏碎晨露,揚起一路煙塵,帶著一股一往無前、不容置疑的決絕。
而此刻,沈夜一行人,已經沿著崎嶇難行的山間小徑,深入了群山之中。
山路果然難行。所謂的“路”,很多時候只是野獸踩踏出的痕跡,或是樵夫獵戶偶爾行走留下的小徑,陡峭處需下馬牽行,狹窄處僅容一人通過。馬車早已被丟棄在半路,灰影將必要物資分裝在幾個包袱里,由幾匹馬馱著。謝婉清依舊被沈夜護在身前,用寬布帶固定,盡管沈夜已盡量用內力護持,減緩顛簸,但她孱弱的身體依舊不堪重負,臉色蒼白如紙,不時發出壓抑的、痛苦的輕咳。岳清霜看得心如刀絞,卻只能緊緊跟在旁邊,不時喂姐姐喝一點水,用沈夜給的藥油為她揉按太陽穴,卻收效甚微。
謝云舟自幼長于深宅,何曾受過這般苦楚,不多時便已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努力跟著,偶爾用衣袖擦拭額角的汗水,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沈夜走在最前面開路,灰影斷后。兩人都顯得游刃有余,沈夜甚至還能分心關注謝婉清的狀況,不時調整她的姿勢,或是渡一絲溫和的內力過去,護住她心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