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臉色變幻不定,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仿佛脫胎換骨的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虛弱卻目光堅定的謝婉清,再感受著沈夜那深不可測的威壓,最終,所有的掙扎和不甘,都化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為。強行出手,不僅帶不走人,反而可能將兩位小姐推向更危險的境地,甚至與沈夜這等可怕人物結下死仇。
他緩緩松開握著刀柄的手,抱拳,對著岳清霜姐妹,也對著沈夜,深深一揖,聲音艱澀:“二小姐……大小姐,保重。沈先生……高義,末將佩服。末將……這便回營,將二位小姐之意,如實稟報岳將軍。”他又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謝云舟,欲又止,最終只是拱了拱手,轉身,對四名手下低喝道:“我們走!”
四名軍士如蒙大赦,連忙收刀入鞘,跟著趙鐵山,頭也不回地迅速退出了廢棄磚窯。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遠去,消失在晨光之中。
窯洞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是這安靜之中,多了幾分塵埃落定后的釋然,以及前路未卜的凝重。
謝云舟看著趙鐵山等人離去的方向,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憂色并未散去。他知道,岳獨行絕不會就此罷休。沈夜也收斂了氣勢,又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仿佛剛才那震懾全場的威壓從未存在過。
岳清霜扶著姐姐重新躺好,為她掖好毯子,這才轉身,面對沈夜和謝云舟,鄭重斂衽一禮:“多謝沈先生,多謝二哥。今日若無二位,我與姐姐恐怕……”
沈夜虛扶一下,道:“岳姑娘不必多禮。既然姑娘已做出選擇,那沈某也當履行承諾。”他目光掃過謝云舟,“謝二公子,接下來有何打算?謝府,你恐怕是回不去了。”
謝云舟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沈先生所甚是。我既已選擇相助清霜和婉清,便已無回頭路。父親……不會放過我的。我……愿隨先生與二位妹妹一同北上。一則,略盡綿力,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二則……”他看向謝婉清,眼中滿是痛惜和愧疚,“我也想親眼看著婉清……好起來。這些年,我欠她的,太多。”
岳清霜看著謝云舟,心中滋味復雜。這個“二哥”,在昨夜之前,于她而幾乎是個陌生人。可偏偏是這個人,在關鍵時刻伸出了援手,甚至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前程。這份恩情,她記下了。
沈夜似乎對謝云舟的選擇并不意外,點了點頭:“也好。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云舟對京城及周邊形勢熟悉,對謝家與青龍會的糾葛也知曉一二,路上或有用處。”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岳清霜,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岳姑娘,既然決定北上,有些事,需得提前說清楚,早做打算。”
“先生請講。”岳清霜也正色道。
“此去漠北,萬里迢迢,路途艱險,自不必說。”沈夜緩緩道,“眼下,我們已知至少有三方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其一,謝家與青龍會。謝凌峰丟失了你們這兩把‘鑰匙’,絕不會甘心,定會動用所有力量追查,青龍會更會如跗骨之蛆,沿途截殺。其二,便是你父親岳獨行。他雖未必會下死手,但定會想方設法將你們帶回北疆,控制起來。其三……”他目光微凝,“是宮里。”
岳清霜心中一凜:“宮里?”
“不錯。”沈夜點頭,“‘并蒂梅印’關乎前朝秘藏,也關乎今上皇位正統的一些……隱秘。皇帝不會允許此物流落在外,更不會允許其秘密被揭開。他明面上或許不會大張旗鼓,但暗地里,定會派出大內高手,甚至可能動用某些隱秘力量,追查搶奪。這三方,任何一方都足以讓我們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更何況是三方齊至。”
謝云舟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更加蒼白。岳清霜也是心頭沉重,但她并未露出懼色,只是沉聲問道:“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應對之策,無外乎四字――快、隱、分、合。”沈夜伸出四根手指,有條不紊地說道。
“快,便是要搶在各方勢力反應、合圍之前,盡快遠離京城,進入人煙稀少、地形復雜的區域。京城周邊,尤其是通往北疆的主要官道,此刻恐怕已是天羅地網。我們需反其道而行,先向西,再折向北,繞行山野小路,雖耗時更久,路途更艱,但可避開大部分明崗暗哨。”
“隱,便是改頭換面,隱匿行蹤。我們幾人,包括婉清姑娘,目標都太明顯。需得易容改裝,偽裝身份。沈某略通此道,可做些安排。沿途盡量避開城鎮,夜行曉宿,減少與外人接觸。”
“分,則是疑兵之計。我可安排數批人馬,假扮成我們,分走不同路線,吸引追兵注意,混淆視聽。灰影擅長此道,可負責調度。”
“至于合,”沈夜目光掃過岳清霜和謝云舟,“便是我們幾人,需得哿ν模ハ嘈湃巍g奧紡猓;姆雜脅畛兀閌峭蚪儼桓礎t攔媚錚浦郟忝強擅靼祝俊
岳清霜與謝云舟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兩人齊齊點頭:“明白。”
“好。”沈夜從袖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的羊皮地圖,在矮幾上鋪開。圖上線條繁復,標注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范圍極廣,從京城一直延伸到漠北深處。“此乃沈某早年游歷時所繪的北地略圖,雖不精細,但大致路徑無誤。我們從此地出發,向西入山,經黑風嶺、過斷龍澗,繞開潼關,再折向西北,穿河西走廊,出玉門,最后進入漠北草原。全程近五千里,預計需兩月有余。沿途需翻山越嶺,涉水過澗,更有荒原戈壁,條件艱苦,且危機四伏。岳姑娘,婉清姑娘的身體,可能支撐?”
岳清霜看著地圖上那曲折漫長的路線,心中一緊。姐姐的身體如此虛弱,如何經得起這般長途跋涉,風餐露宿?但她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路。留在中原,只有死路一條,或者生不如死。
“姐姐的身體,我會小心照料。沈先生的藥,似乎頗有效果。”岳清霜咬了咬唇,“無論如何,總比留在謝府,被藥物控制,渾渾噩噩等死要強。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沈夜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沈某會盡力為婉清姑娘調理。另外,沿途我也會設法聯絡一些可靠的舊友,準備車馬、藥物、干糧等物,盡量減輕路途之苦。但大部分路程,恐怕仍需騎馬甚至步行,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岳清霜重重點頭,目光堅定。再苦,再難,也總要闖過去。
“既如此,”沈夜收起地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事不宜遲。灰影,你立刻去準備易容之物,并安排三批疑兵,分別向不同方向出發,動靜鬧得越大越好。一個時辰后,我們在此匯合,出發。”
灰影無聲領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窯洞之外。
沈夜又看向謝云舟:“云舟,你對京城周邊暗哨和謝家、青龍會的眼線分布最熟,由你規劃我們最初兩日的具體行進路線,務必避開所有可能的眼線。”
“是,沈先生。”謝云舟毫不遲疑,立刻湊到地圖前,仔細研究起來。
沈夜最后看向岳清霜:“岳姑娘,婉清姑娘還需休息。這一個時辰,你且在此照看,也稍作休整。一個時辰后,我們出發。從此,便是真正的亡命天涯了。”
岳清霜點點頭,走回姐姐身邊坐下,緊緊握住姐姐冰涼的手。謝婉清似乎感應到她的不安,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仿佛在無聲地給予支持。
窯洞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謝云舟偶爾指點地圖的低聲細語,和油燈燃燒的輕微聲響。天光越來越亮,從窯頂的孔隙中灑下,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眾人臉上那混雜著決絕、憂慮與一絲對未來的茫然的復雜神情。
北上之路,就在腳下。而這條漫漫長路,注定充滿了未知的兇險、艱難的抉擇,與血與火的考驗。但他們,已無路可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