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心緒翻騰,難以決斷之際,窯洞入口處,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灰影,忽然動了。他如同鬼魅般閃到沈夜身側,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么。
沈夜眉頭微微一挑,側耳傾聽片刻,臉上并無意外之色,只是點了點頭,對岳清霜姐妹道:“看來,有客人不請自來了。而且,不止一波。”
他的話音剛落,窯洞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迅速停在了磚窯外的空地上。緊接著,一個帶著焦急和疲憊、卻又異常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內力,清晰地傳了進來:
“沈先生!清霜妹妹!你們可在里面?謝云舟求見!”
是謝云舟!他怎么來了?他不是應該在謝府善后嗎?難道……謝凌峰發現了?岳清霜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不等沈夜回應,另一個洪亮、粗豪,帶著北地口音的聲音,如同炸雷般響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里面的人聽著!北疆鎮遠將軍麾下,驍騎校尉趙鐵山,奉岳將軍之命,前來接應大小姐與二小姐!速速開門,以免自誤!”
北疆軍!岳獨行的人,竟然也追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岳清霜的臉色瞬間變得雪白。謝云舟,北疆軍……他們怎么會同時找到這里?是巧合,還是……
沈夜卻似乎早已料到,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看向岳清霜,語氣平靜無波:“如何,岳姑娘?做選擇的時候到了。是見,還是不見?”
岳清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謝云舟孤身前來,聲音焦急,不似作偽,或許真是有緊急情況。而北疆軍……是岳獨行派來的。那個她曾視為父親,卻又欺騙她、利用她十七年,甚至可能參與了謀害她親生父母的男人……
她看向姐姐。謝婉清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隨即化為深切的憂慮,她緊緊回握住妹妹的手,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小心。”
岳清霜反手握緊姐姐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后,她抬起頭,迎上沈夜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讓他們進來。”
是福是禍,總要面對。既然選擇了不隱匿,那么這些遲早要面對的勢力,不如早些攤牌。她也想看看,謝云舟帶來了什么消息,而岳獨行派來的人,又是怎樣的態度。
沈夜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贊許,對灰影微微頷首。
灰影身形一晃,已到了窯洞那半塌的入口處,搬開幾塊虛掩的磚石,露出一個可容人通過的缺口。
腳步聲響起,帶著急切。首先進來的,果然是謝云舟。他一身月白色長袍沾滿了塵土草屑,甚至還有幾處明顯的破損和污跡,發冠微斜,臉色蒼白,氣息不勻,顯然是一路疾馳,甚至可能經歷了搏殺。他一進來,目光便急急掃過,看到岳清霜和躺著的謝婉清時,眼中猛地爆發出驚喜和如釋重負的光芒,但當看到沈夜,以及岳清霜姐妹無恙時,那光芒又迅速沉淀下去,化為深深的憂慮。
“清霜妹妹,婉清,你們沒事就好!”他快步上前,在距離氈毯幾步外停下,目光在謝婉清臉上停留片刻,眼中滿是痛惜,隨即轉向岳清霜,語速極快,“父親……父親昨夜震怒,已發現你們失蹤,全城戒嚴,封鎖了所有城門出口,正在大肆搜捕!我好不容易才擺脫眼線,從另一條密道出城趕來!他……他可能已經懷疑我了!我擔心他還有后手,對你們不利!”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沉重的腳步聲便踏入了窯洞。來人身材高大魁梧,滿臉虬髯,身著北疆軍制式皮甲,腰挎長刀,正是岳獨行麾下驍騎校尉趙鐵山。他身后還跟著四名同樣精悍的北疆軍士,個個眼神銳利,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著窯洞內的情形,目光在沈夜、灰影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岳清霜和謝婉清身上。
趙鐵山看到岳清霜安然無恙,明顯松了口氣,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謝婉清身上時,眉頭緊緊皺起。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卻帶著恭敬:“未將趙鐵山,參見大小姐,二小姐!奉岳將軍急令,接二位小姐回營!將軍憂心如焚,特命未將率精銳輕騎星夜兼程前來護衛!請二位小姐速速隨未將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語氣雖恭,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卻十分明顯。而他口中的“回營”,自然是回北疆岳家軍大營。
小小的廢棄磚窯內,此刻竟匯聚了三方人馬:意圖不明、高深莫測的沈夜;冒險報信、自身難保的謝云舟;以及奉岳獨行之命、態度強硬的北疆軍。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岳清霜的身上。
岳清霜緩緩站起身,擋在姐姐身前。晨光從窯頂的孔隙灑落,照亮了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龐。她先是對謝云舟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二哥報信。”隨即,她轉向趙鐵山,目光清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校尉,有勞岳將軍掛心了。但我和姐姐,不會跟你回北疆。”
她頓了頓,在趙鐵山驟然變色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們要北上。去漠北。”_c